当西方男性画家在绘画人体中像顽童一样满足自我欲望的时候,中国男性画家却用山水“移情养性”。


在京都国立近代美术馆,看到两幅法国画家马蒂斯的小幅油画。想起一年前在新西兰看到的那幅马蒂斯女体画……


我们站在马蒂斯的《披着披肩的女体》前方。画面不大,不到30公分。我们三个女子在21世纪看着这幅完成于1936年的作品,可以感受到这名男画家的“热情”。他绘画眼前这幅袖珍女体的热情。那些浑圆的、发亮的、隆起的……如何用色彩去突出他要的效果,我们完全可以想象马蒂斯作画时的投入和享受,甚至是快感。重点是肉体,不是脸。


那是奥克兰美术馆与英国泰特美术馆协作的“玉体横陈:泰特珍品”展。


往前走几步,女儿如发现新大陆一般指着墙上的一幅小画。“妈妈,这里面的女人有灵魂,有眼神,而且直视观者!”她们说。


噢,是哪个画家发“慈悲”呢?我们仔细端详。


那是一幅完成于1910年的作品。画里的女子以写实的方式被刻画,是一个女体没错,却显然不是一具为讨好而绘画的女体,或为情欲想象而绘画的女体。画家用了很细致的笔触刻画女子的脸部,呈现陷入思索的神情。


“是英国女画家,Gwen John。”杉说。“是女人画的。不一样!”


20世纪初,女画家要画人体不容易,被视为踩线男性专区。19世纪末,英国艺术院校如Slade和法国的非官办艺术院校如Academie Julian开始吸收女生。女性才有机会碰触原属男画家范围的人体题材,而不是局限在花鸟或绣花纺织。


当然,19世纪,男性画家刻画女体同样充满禁忌。我们站到英国画家特纳尔(Joseph Turner 1775–1851)的炭笔和水彩作品前方, 这都是源自他素描本的小画,布满了人体及男女性爱姿势的描绘。据说,1850年代,著名藏家、建筑师拉斯金在特纳尔过世后,发现了他多张情色素描,为了维护好友名誉,将画作付诸一炬!


然后是20世纪毕加索精彩的版画中毫无拘束的线条和对性器官的描绘,本身是同性恋的David Hockney对同性关系的大胆刻画……反正,古希腊到现代,西方男画家们没闲着对人体的追求。


西方人寄情于人体的描绘是一种很直接自然的人的追求。它源自于动物性的需要,升华至对美的渴望。这个美具普世意义,在于对繁衍人种的特征的专注,通过绘画提炼,把它推到最完美的境地。


西方画追着人体跑,中国画这边吹的是山水风。我一直搞不清楚山水画。


山水是一种在儒释道教义下,对完美人格的追求;宗教式地把人的七情六欲化为近于零的境界。在这个境界里,人孤独存在,与天地同在,而又近乎不在。才有了有我之境、无我之境的论述。


我觉得现代人是注定难画好山水画了,至少是不可能画出精神境界和意境与过去同等高明,传统意义上的山水画了。理由不单单只是我们缺乏了追求山水意境的氛围和实际空间,而是因为现代中国绘画已经吸纳了西方的种种形式。中国现代水墨画家画水墨,不再只是如唐代以后的几百年,以山水题材为首。当你什么都可以画,你的精神状态打开了,你其实就不需要在纸上的山水间寻求解脱。


山水其实是很压抑的画。它抑制的是男性画家最基本的欲望,要求他们在山水中成为完人。在看古代山水画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代一代男性画家与欲望斗争的痕迹,被捆绑欲解脱,柳暗花明的挣扎。


当西方男性画家在绘画人体中像顽童一样满足自我欲望的时候,中国男性画家却用山水“移情养性”。


那种困兽式的宣纸上的发挥,情感的注入与自我要求,现代社会的现代人怎么可能拥有?你必须如此压抑,如此盼望,如此反复自我折磨、寻找,才画得出那样的山水画。山水境界其实是男人自己给自己绑上的缠脚布,每一步都步履艰辛,在对自由与自我的压抑与解放之间摇摆——挥毫。


但不论是西方的人体,还是中国的山水,那一笔一画是一个个时代男性画家精神世界的一扇扇窗口,都让21世纪的女子看着着实有趣,也无比欣赏。


读者朋友L知道我观赏了“玉”展,针对展中法国画家Bonnard的女体画,寄来相关评论文章。文中引述纽约大学美术学院教授Nochlin的话。她说,尽管也被Bonnard画中沐浴的女体吸引,却也很想对那女人大叫:醒醒吧!滚出来擦干自己,别再沦为玩物,把那个男人(画家)丢进浴盆里!


这场20世纪后期开始的,现代女性对过去画作的重新审视,同样在压抑与解放之间摇摆,在享受与憎恶男性目光之间徘徊。男人画女人,被女人骂;不画女人,也让女人不高兴。画与不画之间,真是有趣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