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整排玻璃长窗望出去,海松婆娑,棕榈挺立,草坪修剪得平头整脸,一盆盆的九重葛、观赏常青植物,还有大丛大丛牵牵绊绊香气袭人的缅甸攀缘开花植物也长得茂盛。但整个花园静幽幽的,从前的孔雀夫妻、火鸡和玩赏迷你鸡家族早已不在。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些本来在此过得舒服又不愁吃喝可以终老的鸟们,已走了将近18个月。
禽亦有情,就像那名戎马诗人商禽,就写过动人的《火鸡》诗,他也兼写了孔雀;这些禽鸟都会是《孔雀世家》里的穿针引线配角,或者也可以摇身一变当上主角。
商禽推己及鸟为禽而伤,他的观鸟洞察力也极之入微:
“蓬着翅羽的火鸡很像孔雀;(连它的鸣声也像,为此,我曾经伤心过。)但孔雀仍炫耀它的美,──由于寂寞;而火鸡则往往是示威,向着虚无。”
火鸡的叫声确是很像孔雀,但我从来不曾为此种异禽同声的事伤心过,反而有点高兴:孔雀先生长得艳丽如蓝宝石绿翡翠又如何,声音还不是比洛史超域更加嘶哑?
园里的雄火鸡本来也是雌雄各一,但不知几时丧偶成了鳏鸡。自此之后,当然不会像商禽诗中说的会“谈恋爱,而很少同恋人散步”,当它每天有几次高声鸣叫时,以破锣般的高亢男高音发声,也可能在向虚无示威。但我听不出来,只觉得有禽类在花园中踱步,偶尔仰天长鸣,会让我感到一切东西还是好好的。
最后一次与孤伶伶的火鸡男作正面接触,是2013年6月18日那天。由于要上高庭作个最后了断,我比平时早了整个小时到公司,于是趁机游了一回花园。
不发怒也杀气腾腾的雄火鸡已习惯孤独,站在它圈定的角落发呆。根据《火鸡》诗,这个动作是因为它“也思想,常常,但都不是我们所能懂的”。
我真的不懂火鸡,但对喜欢炫耀的孔雀却略知一二,譬如一样是雄性,孔雀男就很在意有无观众欣赏它好像长了无数眼睛的炫丽羽毛。如果我在它开屏的时刻到来,就会使用全身的力量,来回踱步拼命展示。
奇的是,雄孔雀的一身华衣美服不是求偶的必杀技么?怎么那只没颜落色的孔雀妻连正眼也不看它,只顾在东啄啄西啄啄吃个不停。我想到的是:“俊男老公美了一辈子,仍然不忘炫耀,也太累了吧?”
那天,我想起已遣散的化验师莎丽妮,她走前也拍了一组孔雀开屏照片。师父当时的评语是:“很美丽的孔雀照”,还转发给我看。
我自己则在孔雀、火鸡和迷你鸡群在同年年底载走前,赶紧拍了多张它们的“遗照”,因为这一别便是永诀。至于临去前突然而来的旱天雷、孔雀男的连声嘶鸣和百鸟朝凤奇观,将是《孔雀世家》的余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