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一天一定会去旅行。当时只能妄想,那不是有条件说学校假期就去旅行的童年。小甘榜里男人大多平日不在家,他们身在国外,但非关旅行,在茫茫大海,他们是走船的人。
他们在找生活,可不像波兰国破的萧邦,出国总带一把故乡泥土。他们不敢想念远在中国的故乡,心里只有安家狮岛的挂念,只有记忆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又一个的码头。一个码头过了,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些。
走船人身上总带着故事。一个叔叔失踪,若干年后回来,原来跳船,上了某国码头,另外打拼去。另一位,鬓毛催而返乡,带回个黑人太太。他当年登上码头, 醉过头,醒时船早开了。
对于异地观念,自小从海员们说的点点滴滴中成形;地理观念,则是从课本上读来。布宜诺斯艾利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长长的名字,即便今天碰上原文,顺口溜出的仍是根深蒂固长长的中文。
码头,让我梦想,一天我一定会去旅行。
真正开始旅行,只有关卡没有码头,第一本护照盖章在新山。和同学背包,一路北上到亚罗士打,身上只余火车票的钱了,只好南归。夜半上车的军人,还抱着来福枪睡觉。70年代的马来西亚,带着焦黄的色调。
旅行是工余的外遇。行旅中学习独处,感觉新知。年轻时上多峇湖,脱队直探荒郊,在灯火晦明的村落,惊讶!惟一一家门上贴着破落的对联。好辛苦见到主人,一个佝偻老者,排华逃难至此,几分“乃不知有汉”的境况,乃血光劫难后的蒙尘。
德国大导演荷索,在手记《冰雪纪行》中记述,天寒地冻的冬天,接到巴黎来的一通急电,立即披衣,带小包包出门,毫无悬念的从慕尼黑前往巴黎,徒步。只为一个人,导师病重垂危。当时,初萌芽备受主流排斥的新浪潮电影,惟这位长辈力挺。他自信只要徒步到她跟前,导师就能活下去。他行苦行,与舒服在家的自己分手,走过农村、野地、小镇和森林,历22天而抵达,导师病容的脸露出优雅的微笑,暖意奔流过他疲累的身躯。
一趟虔敬心念的徒步之旅,荷索无疑又与分手的自己合体。他深深吸了口气:请把窗户打开,过去这些天我开始会飞了。
@ 1994 走进阳光 / 走入雨中 / 走出眼光 / 走出风言 / 阳光车站 / 风雨机场 / 总与自己 / 见面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