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春天,来到向往已久的布拉格城。入住的小旅馆恰在瓦茨拉夫广场(Wenceslas Square)的边上,一楼咖啡厅从室内一路铺到户外,从这头能远远望见另一端扬·胡斯纪念雕像(Jan Hus Monument)。


这里也叫旧城广场,早春的凛冽寒风,在晨光柔意中缓缓褪去,清新空气里有隐隐花香。走出旅馆,第一次站在广场上,无端地就想起“小阳春”这个词。大多数人的人生词典里没收此词,那是幸运的,只有在意识形态严冬里过日子的人们,才会知道小阳春的含义——寒冬里突然迎来一段温暖如春的日子,却不料这样的日子气数不长,甫一冒头便被严冬覆蔽,“小”在这里竟与“昙花一现”同义。


1968年发生在东欧捷克的“布拉格之春”,就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小阳春,1月冒头,8月就被按下去。那年捷克共产党中央第一书记亚历山大·杜布切克(Alexander Dubcek)开始了一连串“人性化社会主义”改革,包括推动经济,放宽对言论及新闻的限制等。这显然触犯了苏联老大哥的底线——8月20日深夜,华沙条约成员国的军队和坦克进入捷克,以武力终结了这场小阳春。


那是一个乌云压顶的8月,坦克车队从广场雕像后面的大道驶入,甫抵广场便陷入了抗议入侵的愤怒人海之中。一波波的流血抗议延至隔年开春,以大学生扬·帕拉赫在广场上的自焚抗议最为惨烈,自焚地点今天仍能见到燃烧下微拱的一片瓷砖地面。记录那段岁月的影像与文字,包括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至今有血的温热,隔着数十载读来仍让人悚然心悸。


来到2018年的8月,时间整整过去50年。今日回望“布拉格之春”,你会发现那个年代人们的诉求是何等地卑微,不过是渴望过上不必动辄得咎的日子,不过是期待在制度中多加一点点“人性化”。人之为人,谁不向往舒展盛放的百花?谁不对能自由呼吸的空气引颈翘望?说到底这些都是每个人应享的尊严。


年少时偶闻隐约耳语,异域故事里的一个个人名、地名轻轻弹出,落地无声。这些名字怎么如此幽丽神秘,“布拉格”又在哪里?严冬里生活的那辈人,朴实话语当中,总有着对百花芳香的吟咏,对美好将来的憧憬,中间常夹着的“嘘,小声点”的警语,可那又怎能挡得住想象的翅膀扑向无际的天空?当然,百花、憧憬、想象、无际,在任何时候都不堪一击,如同小草一般刚冒头就被连根拔起。母亲便是另一个时空、另一场“小阳春”里的一棵小草,27岁那年遇上人生最大的撼痛。


站在旧城广场上,似乎也是替母亲来看看。一生中若从未遇见百花的盛放,若对未知的将来并无憧憬,若不曾对彩色世界有无际的想象,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早已离去然从未走远的母亲,此刻还是那个熟悉的暖暖微笑。能隐约感觉到,早春时分的旧城广场也是她喜欢的地方,于是就为她多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