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跌倒,哪里爬起”,这话是经常用来勉励遇到挫折的人。对于身体失去平衡而跌一跤的人而言,要爬起,不一定轻而易举。
幼童戏耍时摔倒,多半会大哭求救。若是周围无人,娃娃最终还是得自己站起,除非是受了重伤。孩子爬起,纯粹是要继续前行,离开那令他不舒服的地方;这爬起,与勇敢无关。反观老人不慎跌跤,要自己爬起,是颇费劲儿的事。
这些年来,母亲因身体逐渐衰萎,跌倒的次数也日益频繁。即使多番叮嘱,要她格外小心,家里也安装足够的安全措施,母亲仍旧在刹那间闪神,失足跌伤,几回入院留医。
最近不幸的历史又重演。我晓得要扶起体重较大的母亲不容易。因此结合了帮佣的力量,一左一右去搀扶。
“来……我数到三,你用力踩地,我们一拉,你就站起来。一二三……”
“来……我们再试试。你用力踩地板……用力踩,再用力……踩,踩……”
母亲的脚掌只稍微触及地面,身体又旋即倒下。双脚仿佛不属于她似的,倒像极扯线木偶的腿,软而无力,恐怕连枯叶都踩不响。看着母亲额头和左眼迅速肿起,我心里越发着急。
昔日,母亲站足一天干活,都不费吹灰之力。眼前的情景证明——吹灰,对体弱多病的老人而言,却是煞费力气的事。记忆中,那个从不向生活困难低头弯腰的妇人,早已被岁月磨成佝偻老人。佝偻,但尚存一份坚毅。尝试了无数次后,母亲再度调好位置,双手紧握无障碍扶手,使劲将自己“拉”起来。在后面就绪的我们,眼明手快,将轮椅一推,“接住”了她;一如鹈鹕张开喉囊一接,就接住凌空坠下的鱼儿。
无独有偶,上周学生谈起与家人相处之道,提起我两年前发表的那篇《人生若只如初见》,问我在文章中谈及相遇、相知、相爱、相守的定义,现在是否有变。我说,若有变,那是我对亲子之间的相惜和相依,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至亲脚力没了,打盹却多了;自立消失了,依赖就加深了。
孩提时,我双脚软嘟嘟的,但仍旧满场飞。看不见景物时,只需双臂往上一张,做出一个“抱抱!”的姿势,就骑上了父亲的肩膀,坐稳母亲的臂弯。桌上若有勾不着看不清的,就踮起小脚,伸长脖子,昂起小头,争取与大人有相同的平视。
从牵手到搀扶,走过许多我抬着头,母亲低着头的岁月。长大,意味着自己也开始过着不必踮脚的日子。多年前的那一天,我发现母亲比自己矮了一个头,当下猝然一震。年华老去,竟然如此不动声色。儿时我仰视母亲,随着她的步履逐渐蹒跚,轮到我放慢脚步,伴她俯视脚前的路。
原来除了健康,身躯和双脚,也会提醒我们深秋的风中,残烛在摇曳,落叶已遍地。此时,更是亲子相惜相依的时刻,因为我们清楚,那可能是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