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变,城市会变,情境会变。她走在今天的北京街上,想要找一张当年的一脸英气,没有。


北京公路上,她们发生了小小意外。雨夜乘德士回住处途中,车子撞上一辆没有照明的摩托车。


德士歪歪斜斜向前跑了几十米,她们在失控的德士里惊叫。


德士最后在国贸地铁站前方停下。她们下车。


几十米外,摩托车骑士靠在路边惊魂未定,瑟缩一角的一团黑影;德士司机吓得不知所措,夜里发白的脸上两只眼睛瞳孔睁得圆大。


她们哪里还敢搭德士,两人拉着手赶上最后一班地铁。


出了地铁站走在街灯昏黄的五四大街,北京的夏天炎热潮湿。雨断断续续、时大时小。灰蒙蒙的空气,灰蒙蒙的雨。


雨伞丢在德士上,她们只好避着雨淋着雨回家;一会儿躲在槐树下,一会儿躲着地上大滩的积水。


她似乎不喜欢北京了。再也不会特别想念这个城市。至少不会想念今天的北京。


1987年,她第一次去北京,中国刚刚改革开放,她才上中学,第一次和父母弟弟出国旅行,非常兴奋。


她第一次经历冬天就在北京,手脚冻得发麻。那么多第一次,北京注定在她少女的脑海中烙下深刻印象。


飞机停在停机坪中央,他们拖着行李从机舱踩着梯级下机,走向不远处的机场建筑。


夜里灯光炫目。夜特别黑,光特别亮。


记忆里机场冒着白色烟雾。是记忆模糊了还是真就那样?是发热的飞机引擎?是人说话时嘴里吐出来的气体在寒冷空气中凝结成云朵?


她穿着红色羽绒服,胖乎乎地走过宽广的停机坪。


对面过来两个穿着军装一老一少的军人,披着厚重斗篷,高大威武。


她小时候看过不少中国电影。《高山下的花环》让她对军人有一种崇敬感。现在想起当年的自己,心情复杂。


她看到青年军人的脸,浓眉大眼,一脸英气,直视前方。让她少女的心在胸口砰砰狂跳。


她还记得北京的什么——


空荡荡没有一辆车子的长安大街。她想象自己在上面跳舞。那时她梦想成为芭蕾舞家。美国舞蹈编导Ben Stevenson在1979年到北京中央芭蕾舞学院指导舞团的纪录片,她看了N遍,每次看浑身都起着幸福的鸡皮疙瘩。好像自己就是那个被指导的华人孩子。


走在她和弟弟身边的导游老郭。她记不起他的全名。30几岁的老郭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可爱诚挚的一个人,和孩子们投缘,一路说笑,还掏钱在书店挑了两本书送给他们。一人一本。尽管那时候的北京,中国人的薪水比新加坡低很多。分离的时候,老郭把珍藏的几张旧钞送给孩子们。旧钞还夹在她抽屉的一本书里。


香山脚下苹果树园林边的曹雪芹故居。多年以后,她在新西兰的冬夜和孩子们讲起让她记忆最深刻的一栋建筑物,还是说起那座简陋的曹雪芹故居,好像被时间的藤蔓爬满了的房子,不经意地站在山林间,存在而又不存在着。


长大后她还有很多机会去北京,甚至在21世纪初在那里旅居了四年。但是童年的印象最深刻也最美。


后来的北京和她小时候中国电影里看到的样子一点关系也没有了。那些高尚的情操在往后城市的现实里显得可笑。是她小时候幼稚了还是城市变了?


最近她读了几篇关于失智症的报道,据说失智的人,记忆越退化,就越久远。最后只剩下童年的记忆。


她想,当记忆只愿意保留一点的时候,要保留的当然是最美最纯粹的。就算那不是现实。


变老以后,回到童年的城市,与少女时代的恋人见面,或者再次走过当年的军人身边,都不会是好事。


人会变,城市会变,情境会变。她走在今天的北京街上,想要找一张当年的一脸英气,没有。


变的是她吧。她不再纯粹了。而城市从来也没有纯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