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期,每当周末为车子洗澡时,就会想起森姆,觉得有些歉疚,因他曾经对我好,然后总以一声无言的叹息作为结束,那是在他骤逝后那三四年间的事。


为何洗车会与故人联想在一起,我一直都不明白。唯一的解释,是80年代中期换了一辆红色掀背式国产车,车牌9911让我中了三奖,奖金3000大元,也是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尝到中万字的甜头。而万字票且是非法的,代理人就是整天浩叹薪劳太低却善于钻营的太平客森姆。


他说:“吃人头路是死路。”所以我从不对他的非法外围买卖作道德批判,因为自己也曾是既得利益者。但过了不久我也不买任何万字或彩票,铁了心只过吃人头路的日子。


认为“吃人头路是死路”的森姆却是贯彻始终的赌徒,那也有很大的好处,因为听说他在80年代中了十多万的万字票头奖,足够买间排屋自住。听来好像环境不错。但怎么我在一接到他的噩耗那刻,浮上心头却是孤儿寡妇的凄凉景象?母子俩以后该怎么办?


他什么时候结的婚我也不知道,只听到他常说“我那个长头毛的”。称自己老婆为“长头毛”比较新奇,因为福建男人若不想在别人面前将“我的某”大喇喇摆上台,大可含蓄一些,称老婆为“厝内”;而“长头毛”则让人联想浮翩,以为他的厝内是个长发飘扬的气质美女。


我确是这么认为,在见到他的“长头毛”之前。于是我问:“汝的某的头毛很长乎?”他露出无奈的表情:“这只是个代表查某的称呼。她的头毛没有很长。”


有次他因严重的痛风进院,同事去探望他,终得见到他口中常提起的“长头毛”。头发烫得微鬈,约有尺半长,散披在肩上,见到众人只是微微一笑,脸色很凝重,显得心事重重,身旁约五岁的小男孩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那是唯有的一次见到长头毛。


1991年某个周末晚上,人事部的精明小子在公司宿舍开烧烤会,邀了十几个同事前往作乐。森姆带着他眉精眼企的儿子同来,众人都咸认他甚有乃父的能言善道之风,不管将来吃怎样的头路,这个已是强项。


更早之前,在1990年底,海归的RM趁着爸妈不在家,请了一大群人在那栋古老大宅开轰趴。等到众人皆已离开,已经凌晨两点多,RM、森姆和我还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胡扯,完全是毫无意义的话。多年后想起来,仍觉得整个三人夜话十分超现实。


我在洗车时,也会想起此事。原来我们曾经那么接近,后来却距离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