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有姑娘跟我打听小白,每次我都有点囊中羞涩,不知道,不知道他的本名,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的性取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恋人。不过,最近《租界》在台湾新版,遇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台师大小白迷妹,开始是她问我答,到最后,变成我问她答。


小白是你们上海人吗,听说长得像法国一哥文森·卡索?


没错。


那他写法租界是天意喽,《租界》里的中法混血男主是不是有他自己的影子?


没有。一定要说,小白倒确实是最频繁跃入混血杂种小薛的视角,但他尽力保持视线中立,革命者没有在他笔下升格,反革命也没有丧失体温,顾福广、林培文、冷小曼、薛维世、特蕾莎,包括租界当局马丁和萨尔礼,都是他3000块租界拼图中的一块,只不过有些色调亮有些灰蒙蒙,有的携带超色情的杏仁茶味道,有的是紫茴香和烤鳗鱼的气息,有人用眉毛笑,有人用括约肌笑。虽然人物只是“杏仁粉”和“烤鳗鱼”的区别,其中却藏着作者不消与人说的态度,不世故读者捕获不了,像玛戈提到的“杏仁粉”,就需要电影《英国病人》(本地译《战场私情》)的超链接:男女主角在一次下午茶会上,偷偷去房间幽会,事后女主丈夫指出,你的头发里有杏仁粉味道。


那你能不能把这个烧脑的故事给概括一下,据说女主冷小曼像《色,戒》王佳芝?


没法概括这个故事,概括也没有意义,就像冷小曼是有点王佳芝的意思,但是把冷小曼和王佳芝拼在一起,会发现她们彼此排斥。一定要我说的话,这是投机者老顾以革命的名义试图引爆历史,连带着牵动周围各股势力也希图插手历史,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有谋有略,但最后大家会发现,人人都不过是上海是租界的一个注脚。像小薛跟小曼,被动懵懂地进入1931,以为自己的存在可以让历史从霞飞路转到爱多亚路再转到福履理路,但其实,他们留在租界的剪影只是两颗突然发生的子弹,一颗被小曼替小薛接了,一颗被小薛随机打在老顾身上,只隔了一行,小说进入老顾也好小薛也好都没有能力想象的尾声。所以,如果说王佳芝的死是一个故事,冷小曼的死只是一个事故,换言之,王佳芝是一个杏仁粉的故事,冷小曼只是历史的一条烤鳗鱼,谁跃入1931年的烤箱,谁成为那条鳗鱼。


那我也有答案了。小白是一个异性恋者。


妈呀,难道我们不是在严肃地讨论一部小说吗?你这个结论从何说起?


不是说一万个读者一万个哈姆雷特吗?我感兴趣的,一直是小白。小说引子,有一句“pass port to port”,作者特意注释,“航行术语:左舷对左舷通过”,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突然对小白的性取向产生了兴趣。政治是一种人性,人性也是政治,1931是一个政治之年,各股势力你没唱罢我登场,修辞和话语政治中,作者私情却也昭然若揭,像你说的,《租界》中的每个人,都是1931的烤鳗鱼,小白虽然志不在色戒,但是杏仁的味道却在小说中出现了两次,挥之不去,第一次是致敬,第二次却是暴露,你们做小说研究的,喜欢从杏仁粉读到烤鳗鱼,但却不注意道具的出场次数,而我喜欢从烤鳗鱼转场杏仁粉,这第二次杏仁粉赤裸裸就是小白的志趣。都知道,小白喜欢烧脑喜欢考证喜欢隐藏,这么喜欢重新编码的作者,文风又短促中性,对杏仁粉却两次裸露自己,实在是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了吧啧啧。最后,我也想强调一下,把杏仁粉看成1931烬余录,才能把《租界》读得比较性感,谁敢说我们家小白心里不潮湿!


潮的潮的。受制于亚热带天气,上海的人事总是潮的,而且,用小白的方式,我查了一下1931的降雨量,非常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