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又流逝半个世纪,小贩中心已施施然凝聚成人们情感的地标、盘根错节的精神共识。
第53届国庆欢腾声中,政府透露了将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遗,把新加坡“小贩文化”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的计划。消息出街之后,邻国有不平之鸣,数落新加坡缺乏真正原创美食,菜肴淡然无味,了无特色,根本不具申遗资格。这让人忆起若干年前,新马两地为了谁是鸡饭、肉骨茶的本宗而怼。噢,新马本是一体,像搅拌了的蛋浆,再也分不清蛋白与蛋黄。
有了不平之议,我找回报纸重读新闻内容,咀嚼“小贩文化”的定义。小贩的营生内容广泛,世界各地大城小乡,定点的、流动的、露天的、席地的、摆摊的、推车的小买卖经营者,都统称为小贩。这些卖衣卖鞋卖日用品等等物资的草根俗人,兜售的是五花八门的廉价物品,没有高档货。老祖宗从“以物易物”的“买卖”形式起步,进展到在路旁摆两串香蕉苦候金主现形的阶段,都是本小利薄的买卖,只能糊口度日。这普罗生态,至今仍然在地球大小角落生机勃勃。
半世纪前新加坡开展了大刀阔斧的城市重建,追求脱胎换骨的意志异常坚定。整治脏乱的大旗一张扬起,各种别出心裁的做法出炉了,小贩中心与新式湿巴刹的概念随即浮现,火速落实。街边的流动摊贩鱼贯雁比,纷纷“入屋”经营。不出十年工夫,邋遢的街景彻底遁形。最后连具有超人气魅力的“乌节路停车场”这一老牌夜间大排档,也敌不过市区重建计划而失守,沦为“建国一代”与“默迪卡一代”的留香记忆。
各类摊贩分头搬进了湿巴刹、组屋店铺与小贩中心,让市容添了新颜值,却无意间窄化了“小贩”的定义。当今走透这座方圆700平方公里的城市岛,街边摊近乎绝迹。小贩署管着的,主要就是小贩中心和湿巴刹。当今一提起“小贩”,一般人脑际浮现的画面,大概就是“卖吃的人”。挑担卖菜、推车卖杂货的画面离我们越来越远,就别说摊贩们充满在地风味的当街吆喝了。从此以后,在人们的意识里,“小贩”简直成了“兜售饮食者”的代词,不容他人染指。
邻国网民对本共和国申遗“呛声”
之后,发表过“没有萝卜的萝卜糕”言谈的许通美教授通过报章回应了。我才明白我们申遗的焦点,只是“卖吃”的小贩,与卖鱼卖肉卖菜卖瓜的无关。教授斩钉截铁:这次申遗,不包括具体的小贩美食,对象是我们独有的“小贩中心文化”。明白了,我们申遗的,是自家经营出的饮食生态、小国独特的社会生活方式。它如此“独杠”,命题不妨让人一望而了然。“小贩中心文化”的题名,比较接近我们的申遗诉求。它聚焦于平民百姓“吃”的特性与习性,反映饮食上摊贩群聚带来的多样化选择,包容了多元民族的佳肴,三餐温饱的经济实惠,免去日晒雨淋的烦恼,统一规划管理的效率等优点。小贩中心这独一无二的饮食生态圈,一崛起便奠定了国民饭堂的至尊地位,大江南北的吃货络绎来朝,使它的欢迎指数四季常青。
小贩中心确实有大特色。经营多年之后,也累积了若干不宜写入申遗报告的负面文化:厕所里的尿槽马桶脏污潮湿;脸盆尽是漱口后留下的食物残渣;乌鸦鸽子八哥放肆飞来啄食残余食物;餐桌上杯盘狼藉;纸巾与保丽龙餐具掉落一地。若能趁申遗之便,花点心思把这些污渍一一淡化,可锦上添花,光耀门楣。
以“小贩中心文化”命题看来比较具体,面对的舆论风险自然小多。以“熟食中心文化”为题,也是不错的选择。“熟食中心”曾是个标准用词,后来不知不觉间遭受遗弃。人们习惯使用“小贩中心”这一称谓,有点任性,久了就成王道,众人也无异议。前年,植物园喜获世界文化遗产标签。申遗之前,植物园边上有口碑的小贩中心被拆除了,从此不再回来。倘若“小贩中心文化”申遗成功,可琢磨让它在植物园重生,“二遗”相互辉映,更见光芒。社会走失了带个鸡蛋到路边摊炒粿条的氛围,迎来了价廉物美、相对舒适的熟食中心,人们没有明显的抵触情绪。 岁月又流逝半个世纪,小贩中心已施施然凝聚成人们情感的地标、盘根错节的精神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