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还记得,小时候上美术课,拿起彩色蜡笔,绞尽脑汁努力将想象中的事物复制在白色画纸的种种情景。
坐在我旁边的男同学R总是乘我埋首专心绘画的当儿,探头探脑,频频打岔。他一会儿摆出老师的架势给予批评:唷!你画的椅子和桌子的比例不一样。过了一会儿,R又来搅局:欸,你画的场景是白天,还是晚上?
我没好气地瞪了R一眼,他可真是好管闲事。如何分辨白昼与夜晚,这还不简单!唯一没有被后羿射落的太阳是白天的最佳代言人,只要在右上角画一颗散发着黄色线条的火球,答案便呼之欲出。若我临时改变注意,想把场景换成夜晚,只需用黑色蜡笔把黄色圆球的周边涂满,掩盖过黄线,就犹如魔法生效一般,骤然拉开黑夜的帷幕了。
R还是不肯善罢干休,过了几堂课后,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极为兴奋地指出:喂!为什么你画的月亮都是圆的?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R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得意洋洋地补上一句:你以为每个晚上都是中秋哪!
我以为这件陈年往事已相隔太多的中秋,早已不复记忆了,直到有一天,小外甥兴致勃勃地秀出他上美术课的杰作。他指着图中一颗黄球,一径追问:我画的月亮圆不圆?圆不圆呢?
或许,有些人事就像月亮的面容,有时被乌云遮掩,有时被高楼尖峰戳伤,想要保持一如既往、恒久不变的样子,一切的努力都是徒然的。若是有缘,虽已不是当初的天真容颜了,我们终究还是能照见前尘明月的清辉。唐代李白的《把酒问月》不就提点了我们:“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每到中秋,孩子们最热衷的活动是提着可爱无敌的灯笼“夜游”,吃遍各式各样的甜腻月饼。谁会去怜悯在月宫里凄惨孤寂的嫦娥,寻思她可曾后悔偷了后羿的长生不老药?后来长大了,懂事多了,方才知晓,为何李白某些时候只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另一些时候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唐朝女诗人薛涛《春望词》开篇即道出:“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天长地久有时尽,花开花落,月圆月缺,皆由不得我们做主。然而,往另一方面想,即使分隔两地,月圆可同赏,月缺可同悲;只要心心相印,就可寄情于月亮。
台湾诗人杨牧《春歌》诗中揭示:“比宇宙还大的,可能说不定是我的一颗心吧。”我遂想到,比天涯海角还远的,说不定是有所牵挂的一颗心吧。
如今,我已有了答案,只是不知如何与R说去。虽然人生难免有残缺、离散,心中却总怀有渴望圆满、团圆的愿景。因此,纵然当前不尽如意,弦月当空,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画出月圆的景象。
再过一周就是中秋节了。举目四顾,有人正抬头观望月亮。无论此时此刻月亮圆或不圆,我知道,他已有想念的人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