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开场是这样的:一个男人盯着个大肚腩,面无血色一如丧尸,在自然历史博物馆观赏动物标本,其中一个展示柜里,有只鸽子栖息在枯枝上,男人草草看了一眼,便尾随站在一旁等得有点不耐烦的女人离开。然后片名才打出来:《鸽子坐在枝头沉思存在》(A Pigeon Sat on a Branch Reflectling on Existence)。


导演雷安德森(Roy Andersson)的图像风格只此一家,冷酷而抽离,镜头很长,而且一动不动,移动的是角色。角色都是普通人,演他们的也是普通人,从宜家或加油站找来的,不是大腹便便,就是老态龙钟,步履蹒跚,行动缓慢,讲对白像念台词,半死不活,令人担心他们随时随地都会暴毙,个个脸上又涂到白白的,给人一种在看丧尸片的错觉。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不过我更喜欢《二楼传来的歌声》(Songs From the Second Floor),千禧年在伦敦看了三次,现在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一场戏,那是在地铁上,男主角灰头土脸的,其他乘客也了无生趣,突然大家齐声开口合唱一曲,当时我很感动,但说不上来为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拍完《二楼传来的歌声》后,雷安德森接着拍了《你这活人》(You,The Living)和《鸽子坐在枝头沉思存在》,组成“人生三部曲”。有人以为《鸽子坐在枝头沉思存在》是雷安德森告别人生之作,毕竟他已经七十几岁了,但他准备开拍一部新片,“是三部曲的第四部”——这就是雷式幽默。


《鸽子坐在枝头沉思存在》以两个搞笑道具推销员为主轴,讲述他们生意惨淡意志消沉的日常,间中穿插许多场戏,看似毫无瓜葛,但又有些什么把它们联系在一起,那就是生命的荒谬、孤寂和悲凉。不同角色在不同场景讲电话的时候重复同一句话:“很高兴知道你很好。我说——很高兴知道你很好!”这是近年来我听过最悲伤的电影对白,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在跟谁讲电话,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


我最喜欢片中几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两个小女孩在露台上吹泡泡,一对情侣凭窗抽烟调情,一只黑狗坐在一旁看拔拔麻麻亲热爱抚,一个妈妈坐在公园里逗宝宝玩,画面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给愁困的人生打开了一扇窗,让人感受到一点点喜悦,一点点温馨,和一点点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