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打开的一扇窗,并非看得到全景观,但风吹了进来。


一个晚上一口气看完陈丹青的《局部》第二季16集(每集25分钟),比起第一季,惊喜明显少了许多。


可能出于空间的约束,陈丹青隔了35年后,拉队到他“从未毕业”的“大学”——美国纽约第五大道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直播取景,今年4月至7月在优酷视频网站(与“理想国”合作)开播的《局部》第二季以馆藏为主展开阐述,比较“绑手绑脚”。


比方陈丹青说到出自中国易县、分散世界各地博物馆,包括大都会馆藏的两座辽代三彩罗汉像显得“词穷”,难道“隔行如隔山”?陈丹青讲元代壁画《药师经变》直接由僧人从墙上剥离卖给外国人的来源经过,却轻轻避开了如何赏析该壁画的伟大。他讲《离开祭坛的祭坛画》,触及祭坛画的部分很少。第二季部分内容似乎有“露馅”之险,相对而言,《局部》第一季的准备功夫比较充分,论述到位也扼要。


观画论画本是当今社会少数人的行为,在广大群众的眼中,视觉艺术是“深奥”的,难以亲近的。然而,陈丹青以艺术脱口秀方式,在2015年通过视频《局部》第一季轻松论画,反应比预期的好,广受欢迎,总播量超过千万人次,网络评分亦高,多少拉近艺术和大众之间的鸿沟,功德一桩。在陈丹青看来,从说书人到小说,再到电影、电视剧,再到现在的网络视频,艺术的传播不过多了一个新的传播平台。历史上讲故事的媒介一直在发生变化,但人类永远对故事有永恒的好奇心。


《局部》最大的卖点是陈丹青的个人与语言阐述的魅力,更在于他的那双眼睛——他的独特视角。科班(中国中央美术学院)出身,早年以油画《西藏组画》成名的陈丹青论画,有创作经验为底气,难得不吊书袋,指引一种看画的角度,分享一点心得,有趣、好看。《局部》好像是陈丹青和观众的一次谈天,如同当年他和老师木心,十几个人谈天说地,渗透对人、事、物的见解。


陈丹青强调自己不是美术史家,不是艺术评论家,只是喜欢看画的人,将看多了和慢慢懂了的过程(当然没全懂,不然还有什么意思),让观众知道。作为主持人,他蛮厉害抓切入点,“撩拨”大众的兴趣,譬如讲为宫廷所作,现存于故宫的宋画《千里江山图》,紧抓王希孟一生只留这张工笔重彩画,而且是在18岁时画出20米长手卷,带出史上不少动人的猛画是元气淋漓和富有精力的天才年轻人完成的,而不是我们想象中的白胡子老头。委拉斯凯兹20岁做宫廷画家,米开朗基罗雕刻《圣母耶稣》时23岁,雕刻《大卫》时26岁;德拉克罗瓦23岁画《但丁小舟》;毕加索玫瑰色时期也在20岁左右。“那是上帝让他干了这件事情”,观察之眼不可教的,也是所谓天才的天赋所在。


陈丹青故意避开历史上的名画,因为“名气太大的画,全是历代文人专家的唾沫”,刻意选择大家不太知道,不太留心的画,所谓“次要”的作品。你可以说这是陈丹青的主观偏见,也无须完全同意其论点,但至少他有观点。陈丹青打开的一扇窗,并非看得到全景观,但风吹了进来。


他评法国女画家瓦拉东风格十分本色和野性,有别于当时男性画家笔下的女裸体常被定义为泛爱的欲念的符号,提供了从女性的角度描绘女裸体——没有尴尬也没暧昧,只是在私密的场合观察另一个女人。他将后印象派画家梵高的魅力归于一个“憨”字,又提出印象派的颠覆在于其“未完成”的艺术,塞尚的每幅画看上去都可以再继续画下去,永远处于打开的状态,展现出绘画的过程,这是19世纪人们的发现,逐渐接受“一幅画可以不画完”。他通过《乾隆下江南》为中国工笔画长卷“伸冤”,因为美术史往往独尊逸笔草草的文人画(士夫画)。他从蒋兆和的抗战画《流民图》,赞颂他为上个世纪中国最伟大的人道主义画家,也是最杰出的人物画家。他也谈谁养艺术家的课题,带出19世纪之前的艺术是服务行业,作为高级装饰物而存在,艺术家画的也都是订件,例如达维特为拿破仑画加冕礼,直到印象派画家开始关注自我,出现了艺术家自雇的形式。


接下来还会有《局部》第三季吗?陈丹青受媒体访问时曾说,第三季可能会做一些意大利的湿壁画(fresco),可能讲上16集,因为它贯穿将近300年,几千所教堂几万幅画。媒体问他会谈到中国佛教壁画吗?他坦承没有这个能力讲敦煌,得回到敦煌再做很久的研究才有胆子弄一个第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