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早报主办的“新加坡的故事”音乐会开锣前,在楼下大厅和正镭闲聊,培芳自一旁走来,说,好多年不见了。真的好多年,我答曰。“吴淑琨走啦!”她又说。我闻之心头不由一震。


我和吴淑琨先生其实只有一面之缘,而且是极为短暂的一面之缘:充其量不过个把钟头,但却谈得十分投契。


是去年8月某一天。我和妻往牛车水,妻去购物,将我“丢”在唐城坊商场某餐饮店“自生自灭”。找个舒适座位,叫杯茶乌,独个儿看早报。看完整份早报,百无聊赖,又从背包里掏出偶然购得的苏东坡《寒食帖》,一页页翻着打发时间。这帖我原已有,但不及依原大字迹翻印的手头这册典雅真切。


正入神间,忽听旁边有人问:可以一块坐吗?从900年前的寒食中醒来,定一定神,才发现眼前是一位中老年男士和两位年龄仿佛的女士。当然可以,我回答,有点不自在。


之所以不自在,倒非有人想“share”座位,而是怪自己竟然霸占了供三四人共坐的角头“大位”。我的茶还未凉,旁边小座位的两位客人已离开了,我挪往那儿,对他们说,你们人多,这样会舒服些。三人向我报以感激眼光。于是又投身900年前的寒食中。


“您是书法家吗?”再度醒来——这回是被“书法家”三字惊醒的。发问的是那位中老年男士。“我只是书法爱好者”:忙不迭纠正。以为他对《寒食帖》感兴趣,便告诉他在哪间书肆可购得。此番轮到我会错意:原来对方想探问何处能买到文房四宝。“想开始学点毛笔字。”他说。遂“指点”他前往百胜楼“寻宝”。


话匣子打开,才知道中老年男士原名吴淑琨,曾任职早报翻译组,已移居墨尔本逾20载。今年回来探亲(其女儿仍在新加坡)。知道我为早报写点小文,他说,培芳也在写,我已约了她和几位前同事两天后见面。临别时其中一位女士笑曰:无意中结识你,真是有缘!(却万万没想到与吴淑琨就此一面之缘……)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或“相离”,究竟是否真的有某种“缘”在背后操纵?缘来则遇,缘尽则离?而遇和离的时间长短,又是否也冥冥之中注定?辛稼轩《鹧鸪天》词云“聚散匆匆不偶然”:聚散之间,究竟真的“不偶然”——还是“属于偶然”?(俞伯牙“遇见”钟子期,究竟是“偶然”还是“不偶然”?)


不得而知。与吴淑琨先生虽仅一面之缘,不知怎的过后却往往会想起这件事,也想起他的音容笑貌。原因之一恐怕是他和我一般有着类似的“候鸟生涯”,同样来回于热带岛国与南太平洋岛国之间(只不过他几乎已定居于大洋洲最大的岛国),故此对他产生好感;之二,一个已达耄耋之年却还想学习书法的老者,肯定有某种赤子之心。如果说这是我的“偏见”,那么,双方言谈的投契,却恐非“偶然”。


吴淑琨年近八旬,但外表体魄酷似中年。故曰“中老年”——不知他回去后开始援纸握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