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先生整理黄爱玲遗物,找到一批我写给她的明信片,寄回来物归原主。随写随寄的片言只字,真没想到有人海重逢的一天,逐张逐张看,仿佛是善意的报仇。
90年代初到巴黎那几年写得特别勤快,既然有幸住在光影首善之都,近水楼台先得月,似乎有义务向在电影节勤奋工作的她报告影坛近况,去威尼斯影展和柏林影展观摩更加口若悬河,劈哩啪啦指手划脚,满纸荒唐的无忌童言。几乎张张都郑重注明年月日,也不知几时养成的洁癖,有种战地记者现场报道况味,唯独有一张只签了10月15号,年份不详,但一见那句“11月去伦敦电影节看杨德昌”,真相马上大白:当然是1991,当然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最近此片修复版在巴黎公映,一连看了两场,想来想去想不起首映究竟在什么地方看,隔了数星期答案竟以失惊无神的方式呈现,真是始料不及。随即还记起,那时黄小姐办公室墙上贴着《牯岭街》台湾原版海报,大特写里张震未成年的眼睛肆无忌惮直视等待他征服的世界,既冷且热又纯又利,教人一方面心寒一方面心痛,纵使从未分享心得,冥冥中,我们的杨德昌电波大概已经这样接通。
去年春季香港电影节出版杨德昌回顾特刊,委托小朋友代购,他去得太迟,摆卖摊位收档了,平日能不麻烦人尽量不麻烦人的我忽然转性,一不做二不休打黄小姐主意。11月约见面,因为之前她跌伤手,不好意思要她为芝麻绿豆劳心,忍住没有提她记得带,谁不知她带来了,而且不肯收钱。啊,最后一份礼物。
杨德昌在法国的观众缘远不如侯孝贤,后者姓名他们念不出来,昵称HHH居然不胫而走,法语习惯不发音的字母连中三元,雪雪有声名留青史。《牯岭街》当年有没有正式发行不记得了,这次修复版放映两星期就彻底人间蒸发,令打算三看四看的我怅然若失,通常同类艺术片再冷门,都会在二轮影院排早场期,一周一会延绵三数月,说走就走的个案非常罕见。大概因为片长几近四小时,开十一点的话三点左右才散场,阻碍了一点钟午饭黄金时段,既然反应不算热烈,干脆一刀两断。
而之所以热不起来,除了普罗大众对台湾历史缺乏基本认识和研究兴趣,可能和沿用英文片名也有关系:《夏季更明亮的一天》在法兰西口腔韵味荡然无存,而且我怀疑猫王歌迷不多,根本没有人知道或者关心出处。
迷失翻译的问题《独立时代》更加严重,“A Confucian Confusion”太巧夺天工了,90年代初孔子学院尚未在海外发功,儒家的混淆如假包换。这一部我清楚记得夹在台湾电影周放映,场地是Les Halles的UGC,适逢地铁巴士大罢工,住第16区的大乡里只好截出租车出城,不料去到协和广场交通全面瘫痪,静坐20分钟毫无寸进,最后狠心扔下司机急步飞奔戏院。前车可鉴,散场后走回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走到一半开始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