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了几个月,终于有机会看了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他把《横山家之味》《比海更深》的“日常”传统发挥到了极致,也就不那么“日常”了,平添了传奇的色彩,像道路走到尽头,拐个弯,忽然“坐看云起时”,生就了另一种的爱——“他们说打你是因为喜欢你,那是骗人的,喜欢你,应该是这样抱着你。”看了这场戏,莫名其妙地让我想到克洛德·苏台1960年执导的黑帮片《冒一切风险的阶级》,贝尔蒙多的出现是个惊喜,他痩精精的,有游侠气,吊儿郎当的外表下藏着正义。危难关头,所谓朋友一屋子还不如萍水相逢的贝尔蒙多。《小偷家族》里的“小可怜”父母双在(倒希望他们双亡),还不如萍水相逢的信代,紧紧抱着这个孤苦伶仃的女孩。
血缘是否天然产生亲情?基因还是成长环境对人的影响更大?家人是最重要的?这些问题几乎贯穿了是枝裕和的全部创作。是枝这一次还是没有离开“家庭”的母题,他把《横山家之味》《谁知赤子心》《海街日记》《如父如子》来了个大综合,多了“煽情”,也更能讨好观众,尤其是西方观众——让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日本。是枝裕和很忌讳别人拿他和小津安二郎比,他内心是要走出这个阴影的。是的,这次他终于拍了一部彻底“非小津”而类似今村昌平的“书写蛆虫”的电影,镜头对准社会底层相互取暖的贫民;又带有山田洋次式的通俗成分。电影挟康城金棕榈大奖之威,在商业上也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作为电影的“格”,我个人觉得不如《横山家之味》耐人寻味,甚至不如《谁知赤子心》结构精准。
小津和是枝裕和,都掌握了一套拍摄家庭剧的秘笈,各有各的法门。小津是“守”;是枝是“攻”。小津曾说过,相比故事,他更想表达的是生活的“轮回”或“无常”。小津总是不断重复,慢慢煨炖,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味道”也就自然出来了。是枝裕和总是不断突破自己,勇于创新,网撒八面,见机收合。小津若开餐馆,大概就这么二三个菜,以豆腐为主。是枝裕和的饭店里,可以布满一桌子佳肴,滋味齐全,但也少不了豆腐。豆腐可以只有豆腐的味道,豆腐也可吸纳百味,浸染其他的味道。
是枝裕和的“御用母亲”树木希林(刚过世),在电影里饰演老奶奶,大概真的衰弱了(抱病出演),她这次的表现没有特别精彩之处。倒是后生可畏,饰演妻子信代的安藤樱真是神了,那场在警察局双手不停抹泪的戏,演技大炸裂,可以说是年度最佳哭戏。
是枝裕和说他每次开机前都会重看一遍布列松的《金钱》。这是解读是枝电影的一条新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