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锟先生辞世,丘成桐教授题挽哀悼:“三十年旧谊,慧眼扶筹,斯人已远甘棠在;九千哩源洞,光纤载意, 天下称奇令誉存。”句短情长, 32个字道尽逝者生者的私交与公义。
挽联文化已趋式微,在旧世界里, 一个人逝世后,有多少挽联,有谁来挽, 如何来挽,是“江湖地位”的侧面彰显。挽夫挽妻挽父挽母挽友甚至挽敌,挽联上的区区数十字似是生者对死者说的最后一句公开的私密话语,在众人眼前,说己亦说他,概括平生,总览情谊,是非常哀伤而优雅的告别, 远非一般人常挂在嘴边的什么“一路走好”所堪比拟。
敌也挽?当然。陈烔明不是挽了孙中山吗? 两人由合作反清到共建共和, 相知相惜, 却亦相斗相缠, 陈烔明骂过孙中山作“恶棍”和“孙狗”,孙中山亦据说曾暗示手下要把陈烔明干掉,一山不能藏二虎,最后,孙上陈落,孙中山成了“国父”,陈烔明逝于香港,穷到连棺材亦几乎无钱买,成败之间,悲喜自知。孙中山比陈烔明年长12岁,也早逝八年,闻其死讯,陈烔明题挽:“惟英雄能活人杀人,功罪是非,自有千秋青史在; 与故交曾一战再战,公仇私谊, 全凭一寸赤心知。”提笔之际,想必感慨泪流。而我忍不住猜想当毛泽东听闻蒋介石翘辫子,会否亦考虑过撰挽以祭?说不定还真有呢,只不过仅在心里,没写下来,写下了也没发表。
民国才子杨度与大军阀袁世凯亦是由友变敌,袁世凯死前据说狠狠地骂了一句“杨度误我”,意指正因经不起杨度怂恿他才鲁莽登基。袁死后,杨度留下挽联:“ 共和误民国, 民国误共和,百世而后,再平此狱; 君宪负明公,明公负君宪,九泉之下,三复斯言。”多少恩怨情仇, 几许公义私恨, 都在了。
杨度和梁启超亦曾翻脸,但梁启超死后,杨度撰挽以寄:“世事亦何常,成固欣然,败亦可喜; 文章久零落,人皆欲杀,我独怜才。”好一个杨度,在挽联之上,他也甘地也像刘晓波,“我没有敌人”,冷眼总能识英雄。
至于挽妻联,满洲国大臣郑孝胥写的或最动人(但有人说有抄袭之嫌)。这个福建佬做过清朝不大不小的官, 辛亥革命, 陪在溥仪身边, 更陪他从北京出走到天津, 再在东北, 满洲国的《建国宣言》即由其执笔, 他是满洲国国务总理。——临老, 死了老婆, 他撰挽:“叹我只留薄命糟糠, 竟归天上;望卿未遇封候夫婿, 莫到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