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经长乐机场进出福州,提前到达离境候机厅,看到寿山石纪念品店,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玻璃柜里明晃晃的射灯,照着一尊尊油光发亮的寿山石,看着夸张的造型,再看看标价牌上闪瞎眼的若干个“0”,寿山石何时变得如此土豪霸气?
中国改革开放之后,妈、仪姨、君姨,与她们分离几十年的母亲兄长相见,海外亲戚陆续返乡探亲,为我们添置了外汇券才能买到的电视机、录音机、冰箱、洗衣机,当年响当当的“大件”!妈是有礼数的人,思量着要回礼,好在福州有三绝——寿山石雕、脱胎漆器、软木画,工薪家庭也负担得起,由于体型较大的脱胎漆器与软木画不便携带,寿山石成为我家送礼首选。妈聪慧过人,开始认真研究寿山石,确保能买到上乘佳品,甚至找到了治印大师。
硕士毕业后,我回福州做建筑师,我家刚巧搬到福州工艺美术厂附近,厂里有个寿山石展览厅,展出的是工艺大师的作品,门可罗雀,妈却常去。周末有空时,我也陪她一起去,看馆的阿姨见到妈,就会说:“南心姐,你来啦!”啪啪打开馆里的灯,刹那间一室灿然,那是自然造化与工匠巧思的恩物。在这世界上,只有福州寿山村能采到这样的温润石料,顺着与生俱来的石性构图造型,精雕细磨出石相的魂魄神气,才能成就石头的精彩一生。
妈极好学,总有无数的问题,问着问着结识了厂里的工艺师。在改革春风吹拂下,吃大锅饭的工艺师,开始自己收些石料,利用业余时间在家雕刻,然后卖给相熟的朋友。妈也开始到工艺师家里收寿山石雕,偶尔我跟着去,看他们拿出一方方的石雕,讨论这个坑那个洞这个水那个冻,我对石头的出身兴趣不大,美就是美啊,何需论出身?!
妈是俭省的人,看到中意的石头,问了价格后,常舍不得买给自己,只有在备礼时才肯下重手。每次看她纠结,我等得不耐烦:“妈,你到底买不买啊?你不买,我买了!”就这样,我领着不知是芙蓉还是高山的石头们回家了!妈念叨说:“印章石要找人刻字,收藏更有价值!”想想价格可以接受,就请她送去刻,拿到刻好的印章,才明白她花了多少心思准备那些寿山石礼物。
外婆过世后,海外亲戚走动的少了,妈很少再买寿山石做礼物,现在怕也是送不起了,她偶尔还会到花鸟市场逛逛,看看有没有像样的石头。我也下南洋了,妈惦记着我的石头们,某次回家,她拿出一瓶白油和一把刷子,交代我说:“要记得给寿山石上油,石头是要养的!”
不知道妈当年视若珍宝的石头们,如今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有人像妈一样记挂着她们吗?有人用心滋养她们吗?回到家,拿出我的寿山石,一块块认真上油仔细摩挲,看着石肌凝结的柔光,很幸运能与这些精灵相遇相守,那段平凡岁月里,有着一个普通家庭与寿山石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