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废名、沈从文、杨绛、张爱玲、孙犁、汪曾祺都是我推崇的作家,不过喜爱程度也会随年纪的增加而发生变化。就拿孙犁和汪曾祺来说吧,以前偏向汪,现在更倾心孙。汪曾祺入口还是稍稍滑溜了一些,缺乏孙犁的苦涩,而回甘往往由涩而生。再出一个汪曾祺,有可能;再出一个孙犁,难了。老了:圆融,通透,豁达,慈眉,善目,譬如汪曾祺。老了:缺一角,少一块,惊恐犹豫,半迎半拒,目光威严,欲闭还睁,譬如孙犁。汪曾祺像一个菩萨,也只是“像”一个菩萨。孙犁像一个金刚,却“是”一个菩萨。


孙犁非常憨直,像梵高,不讲情趣,直奔核心。他的写作才能不像“张爱玲式”的早熟与势不可挡,他不玩技巧,看似迟拙,却慧心敏感,真诚质朴,是把“古诗十九首”嵌在了明清笔记里。这样的“才华”,得天独厚,站得稳,靠得牢。


近日读孙犁的《书衣文录》,书里多次提到周氏兄弟,爱憎分明。他对鲁迅推崇备至,对周作人则由衷地瞧不起。1974年11月23日,在《鲁迅小说里的人物》一则里他写道:“因缘日妇、投靠敌人之无聊作家(周作人)竟得高寿,自署遐寿。毋乃恬不知耻,敢欺天道之不公乎!”周作人晚年散文追求没有烟火气的境界。孙犁1987年1月3日,在《知堂书话》书衣上评说周文“淡到这种程度,对人生的滋养,就有限了。”他甚至认为周的文风“实际上是一种颓废现象”。平心而论,周作人的散文无味而有味,自成一境。孙犁的看法当然是一种“偏见”,但这就是孙犁,理直气壮,且自有他的理由,1992年春节这天,他在《题〈知堂谈吃〉》书皮上道出缘由:“有些青年人,没受过敌人铁蹄入侵之苦,国破家亡之痛,甚至不知汉奸一辞为何义。”


孙犁对周作人的看法让我想到杨绛对张爱玲的态度。杨绛给钟叔河的私信,在她去世后被曝光,其中对张爱玲颇有微词:“我说句平心话,她的文笔不错,但意境卑下。她笔下的女人,都是性饥渴者。你(钟叔河)生活的时期和我不同,你未经日寇侵华的日子,在我,汉奸是敌人,对汉奸概不宽容。‘大东亚共荣圈’中人,我们都看不入眼。” 经过抗战的知识分子对汉奸或与汉奸有瓜葛的人,很难做到“不因其人而废其言”。在这一点上,杨绛和孙犁可谓“同仇敌忾”。孙犁大概也瞧不上张爱玲,尽管《书衣文录》里没有提到张爱玲,但他却把张爱玲奉为“文学圣经”的《海上花列传》贬斥为“下流之书”。倔老头的道德感虽然限制了他的阅读范围,但没妨碍他的创作自由。文学,不可能离开道德;文学也不应为政治服务。孙犁虽是左翼作家,但他的文学作品超越了政治概念,终成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