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旺角的诊所看完病, 距离晚饭时间尚有一小时,到“序言书室”逛荡,灯光照例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名女子,猜想是合伙人之一吧。闻说书室开业十多年,几位凑钱的文青已变“文中”,为了减轻成本,轮流看店,既是老板也是店员, 坚守着书籍的阅读香火。
每回结账时都嫌柜台稍嫌过高,要把重重的书本递上去,店员老板在柜台后面露出半张脸,问你是不是会员。尽管彬彬有礼,却仍令我联想到当铺。书店不同押店,不需要顾虑安全,不需要刻意打压会钱,所以,调低一点收款处的高度,拉近一点跟书友的距离,终究比较好。
店内角落有一张矮椅,这一天,坐着一名戴帽少年,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地打书钉。我不近不远地望过去,心底竟觉温暖。或许这就叫做“同温层”吧。虽然年纪差了好大的一截,但因都爱书,尤其在这年代爱书,难免遭遇稀有同类的亲切感, 温度之相近并非年岁的相近而在于价值和嗜好,同好便是同温,相不相识都一样。
见那少年,想起前两周去世的张清吉先生。生于1927年的台湾日治时代,成长后投身出版,60年代创立“长荣书店”,再办“志文出版社”,策划了一系列的“新潮文库”书籍,或译或创,引进西方和日语的思想与文艺,什么存在主义什么写实美学什么民主自由,统统有,替年轻人打开了一道又一道的文化窗口。不仅台湾,香港亦然,从60年代到80年代“新潮文库”都是台港爱书分子的精神养分,我肯定陈冠中家里书架上必有一排排的或厚或薄的文库译本。至于我,大概有一两百本吧,但都在多年前的一场火劫里烧得七七八八,书册如烟如梦如泡影,幸好发挥过的启蒙作用仍存脑海,至今仍然对我有着定向作用。
“新潮文库”的出版意念源自日本“岩波文库”。张清吉念小学时不喜上学,一位日本老师推荐他读《少年俱乐部》《文艺春秋》《讲谈社》等杂志, 点燃了他的求知欲, 轮到他有了自己的出版社,亲做点火人, 通过译丛小书在新一代年轻人的大脑里纵火,火势猛烈,终于烧出了90年代之后的文化台湾。
出版者便是“纵火者”,一把火是一个希望,火头处处,在意想不到的时候, 往往烧出一片新天新地。张清吉先生病逝于9月28日,81岁,告别他的火苗和火把,走向另一个轮回,另一回清凉。是为敬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