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都是孤独地来,最终也将孤独地离去,只有孤独,才是生命的本质。


2010年12月,北京市文物公司50周年拍卖专场,一幅清代立轴,画面空荡荡,只有孤零零一只禽鸟,成交价却高达人民币6272万元(约新币1300多万元),成为世界上最贵的一只鸟!


这就是八大山人的《孤禽图》 。


八大是数百年来许多水墨名家倾心崇拜的偶像,他将文人画里的大写意,提高到一个新的高峰,境界之高,古今独步。


他笔下的花鸟山水,有一种冷漠不屈的味道,尤其是禽鸟鱼鸭,一副“白眼向天,冷眼观世”的神态,傲兀不群,极具个性的“翻白眼”形象,更是八大最显著的标志。


八大是明朝皇室子弟,江西宁王后后裔;清军南下,国破家亡,他辗转流离,剃发为僧。


身为亡国皇家遗民,国恨家仇,对他的影响可想而知。


对于他画里那些白眼和冷眼,人们向来的解读,就是为了表达他心里压抑的酸楚与悲愤、不屈与苍凉的心情。


但若对八大的作品较有认识,就会知道这种“翻白眼”的鸟兽,在他的画里,大约只占三成左右,其他还有瞪圆眼、似睡非睡、垂首闭眼等较平和的神态,虽旁若无人,却怡然自得,如同他笔下的荷花与山水,只有清高的孤寂,并没有露骨的仇视、蔑视或愤世的强烈情绪。


他晚年的作品,如71岁所画的《猫石花卉图卷》(故宫博物院藏),更只有静态的兰草、荷花、山石,及石上双眼眯闭欲睡的猫,寥寥数笔,意境清寂,仿佛时间都静止了,这样的八大,没有国破家亡的悲凉,也不见愤世嫉俗的悲情。


何况如果八大只会翻白眼和一味悲情,就不可能在美术史上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


所以他的书画,除了高超的笔墨,必然还有超越表面形态的深层意义。


出家后的八大,是江西曹洞宗寿昌法系弟子,又兼修临济宗,在禅门生活30多年,康熙时期的《江西志》称他“尤为禅林拔萃之器”,是一位有道禅师;他的名号款识印章、所写诗偈,也是处处禅机,一再体现着他的禅学观点。


他一生与禅宗关系如此密切,笔下书画,当然更应该是表达其禅学观点的“禅画”。


所以八大的禅宗思想,才是打开其书画世界的真正钥匙。


八大传承的是曹洞宗与临济宗,两者的禅法禅风,各所不同。


曹洞宗贵婉转,强调默照内观,往往表现得含蓄隐晦;临济宗尚直截,追求穷心绝路以见性得悟,机锋峻烈,动辄棒喝,大破大立。


八大诗画中晦涩难解的谜意,冷冽如冰的“翻白眼”形象,极度单纯或高度夸张的造型与构图,正分别体现了曹洞与临济二宗的禅风。


在他画里,鸟兽倔强的姿态,傲然卓立的荷花,水墨淋漓如云似雾的荷叶,巨石千钧重压之下悠然自在开放生长的一朵小花或一片微叶,孤独顽强的形象,巨大反差的形势,无论视觉或感觉,均流露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从容,体现着生命自在的本色,及凛然不可犯的尊严。


他笔下的奇石危岩,往往呈现一峰孤立的身姿,而孤峰正是禅宗一个重要意象,是无所依傍,唯我独尊,自我彻悟的境界体现。


如同那些“翻白眼”的鸟鱼,冷冷的眼神,没有一丝恍惚或留恋,只透着坚定又坚强的清醒,仿佛看透世情,目空一切,孤独自在,充溢着强烈的超越意识。


这种孤独,并非孤单与寂寥,亦非自大与傲慢,而是不再受外界干扰的心灵,是一种生命的清明,是自己的精神本质,也是禅宗美学的极致。


八大晚年在友人为他画的《个山小像》(也可能是托名的自画像)上,题有一首著名的诗偈:“生在曹洞临济有,穿过临济曹洞无,洞曹临济两俱非……”,说明他参禅悟道的心路历程——早年自稳健的曹洞宗入门,经历凌厉的临济宗,晚年超越二宗,无依无傍,不沾一丝,透脱自在。


所以他晚年的还俗与“涉事”,是一种自我开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超然意境。


所以他晚年的画,不再有前期张扬奇崛,而是内敛圆融,透着静谧平淡。


但孤独的精神,始终是八大的画里主要的禅意和禅风。


如同他最早的法号雪个(法名传綮),字面意思犹如“白茫茫雪地里的一个人”,既孤独,又自由;独自跋涉艰苦的行程,结果却有无限可能。


人生在世,都是孤独地来,最终也将孤独地离去,只有孤独,才是生命的本质。


所以孤独是通向真正的自己与自由的路,能认识孤独,就能知道自己,超越自己。


雪个禅风,孤独自在,既是八大山人笔下禅画的本来面目,也是他超凡出众的精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