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谈到了北美移民文学的前两次浪潮,现在谈一谈我们当下所处的这个阶段。这个阶段出现在21世纪以后。代表作家有美国的陈谦、袁劲梅,加拿大的陈河、薛忆沩等。在这个阶段,总体而言,去国怀乡的离愁别绪淡化了,文化的冲突感或是努力进入西方文化的主题都相对淡化了,稳定的中产阶级生活的主题普遍进入作品中。故事的题材也就更具有普同性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我们还是要联系到移民群体构成的改变。由于出国途径的标准化了,一般有意出国的学生从大学期间就开始准备考试、申请奖学金。这些人获得博士硕士学位以后,就留在学界或进入企业界,成为了标准的美国中产阶层。他们几乎都没有像八九十年代的老留学生移民那样去餐馆洗盘子、住地下室的底层生活经历。此外,全球化导致的商品和文化的流通,以及网络的普及,使中美在文化、经济上的距离都大大缩小了。同时,过去曾为物质、身份问题挣扎的老一辈移民的“物质梦”也大体已经实现。
总体来说,大家“安居”下来了。那么,在安居这种状态之后,他们的生活又会面临什么问题,而小说家又要书写什么样的故事呢?我举我的新小说集《在南方》里的两个故事作例子。
《夜色》里,一个华人女孩儿爱上一个黑人青年,她的有种族歧视意识的母亲完全无法接受。她的父亲虽然一开始也难以摆脱种族偏见的影响,不支持女儿,但他尝试了解,在和女儿的交流、冲突中他从女儿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所没有的东西,于是,他开始反思、消除自己的偏见。这个故事涉及到的是种族问题,也可以说是人的平等的问题。
《欢乐》这篇故事则是写“孤独”这个主题。男主人公在母亲刚刚去世不久,参加公司的圣诞派对。他穿梭于人群之中,听别人谈笑,自己也加入交谈。但他心里始终那么孤独,因为他对母亲的回忆、愧疚,他婚姻生活里的隐痛,这都不可能诉说,无人可分担。批评家也许会解读为这是一个中国移民在外国人中的孤独,但实际不是这样的。在这个派对上,有欧洲人,有中国人,有印度人,但即使和他的中国同胞们一起,他还是无法诉说,他还是孤独。这种失落和孤独,而是因为人生而孤独,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有些东西确实无法交流和分享。这种孤独不是移民所特有的,移民只是更容易感知到它。
所以《在南方》里的这些故事,它所涉及的情感和人性,可以说是更普遍的。戴瑶琴如此评论:“我认为,张惠雯的小说已不再驻足于描写海外华人因隔膜而孤独,因悬浮而痛苦,因选择而纠结,而是刻画一种源发自不同细节的烦闷:家务琐事抑或是微妙情愫,他们诚然接受文化差异,接受生存境遇,但却无法享有精神的松弛和富足。”
“精神的松弛和富足”,或者简单说,幸福,这就不只是移民这一群体所追求的,这是所有人类都在追求的。而无论时代、生活如何变迁,小说最终关注的就是这个问题,是精神的、内在的问题。在这一点上,移民文学和其他文学是相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