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珠澳大桥开通,之于我,感受是哀伤的,却非为工程的稳当或不稳当。
在父亲因糖尿而不良于行以前,澳门之于我是家庭圣地,一年至少四次吧,有时候多至十次八次,一家老少同往濠江搏杀。以前是搭大船,夜晚登轮,清晨登岸,一夜里的浪涛呼啸至今仍在我耳边历历犹新。其后改搭飞翼船,又改搭喷射船, 反正哪款船快便搭哪款船,抵步后, 循例吃顿葡国餐,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抹嘴、埋单、找德士,冲往葡京赌场分头厮杀。那年头没手机,只好约定一个大概时间在酒店大堂集合,而十有九回,各人先后脸色沮丧地现身,找地方循例吃完一顿晚饭便登船回家。
最开始时甚至没有桥连接澳门和氹仔,直到多年之后,眼看一座桥一座桥地建起,氹仔当然更成为另一个繁华宇宙,似有仙人盘腿坐在云间淅淅沥沥地洒下金粉,粉聚成塔又成楼,把昔日荒芜转化为耀目辉煌。家里的老相册里有张小如邮票的黑白照片,年轻的父母亲仍在拍拖阶段,各踩一辆脚踏车,停在澳门海旁,眺望氹仔方向。父亲后来忆述,当时他对她说,如果将来有桥连接两地,他会带她再来,一前一后,用义无反顾的姿势从这岛去那岛。
其后有了桥,而且是三座,父亲却并未实践诺言,母亲也没要求他实践,子女成群了,早已过了踩脚踏车的逍遥日子,跳上德士已可轻松抵达,不同的生活阶段有不同的乐趣期待,何必执着于区区承诺? 此时候倒又有了新的盼望,他对她说,如果将来有桥连接香港和澳门,我会包一辆私家车,在家门前上车,在赌场前下车, 在车上吃吃喝喝或睡个大头觉,抵步后精精神神地赌钱,赢个盆满砵满!
那时候坊间仍未有关于港珠澳大桥的任何说法,纯属一个好赌男人对一个好赌女人的浪漫许诺,万料不到镜头一转,许多许多年后,桥有了,也通了,可是,男人和女人都老了; 大桥初生,男人女人已经老迈,现实远远滞后于梦想,现实有着初升之日的耀目闪光,也终于赶上了梦想,然而做梦者却已衰颓得再也没法承受这么遥远的车程。——此时此刻是,做梦者远远滞后于现实。
所以当大桥开通的新闻播出时,我想象坐在电视机前的父母亲或会相望苦笑。眼神之对看是他们剩下的互通之桥了。澳门已逝,氹仔已远,大桥不大桥跟他们再无相关。浪声涛声不再,唯剩两人的苦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