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这种记性不好,应变能力极差的人来说,最尴尬难堪的状况是——巧遇好久不见的旧雨,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我总是先以典型的新加坡式英语作为开场白:“Long time no see!”然后表面上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暗地里慌张地努力回想早已从记忆库里遁逃的名字。有时,我正愁着不知如何应对,对方会在热络的寒暄中透露一些蛛丝马迹,诸如:“是啊!真的好久不见——我们上一次见面已是六年前的事了。”我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不知是该感谢岁月的仁慈,让我们久别重逢,抑或感慨岁月的无情(或是自己的无情)。南宋词人蒋捷的《一剪梅》指出:“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而樱桃红了,芭蕉绿了,我则把对方的名字抛在脑后了。
我告知老友K自己多次陷入的困惑窘境,她摆出为人师表的架势,给予忠告——练习说再见固然重要,但预习再见时该说什么,也很重要。重逢见面的首句话至关紧要,因为它是可否再续前缘的契机。虽然岛国真的很小,但许多曾有缘共度一段时光的人,只是徐志摩《偶然》诗中的一片云,“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我们既无须执着,亦不必追悔。
日本作家向田邦子在《就中》一文提起一桩陈年往事。她上了九个月的英语会话课,英国男老师教她们若和意想不到的人巧遇,可以卖弄风雅地说:“哇,地球真小。”过了两三年,向田邦子很偶然地与那位英语老师不期而遇。她心想这正是学以致用的恰好时机,立即发出“哇”一声,正待往下说,老师却抢先开口:“对不起。请借我十元。”向田邦子猜想老师是要打公用电话,连忙翻皮包找出十元铜板。老师道谢之后,追加了一句得体的场面话:“向田小姐,你气色不错。”向田邦子这时才发现,自己已错失“地球真小”的开场白,而且她已然忘记,该怎么以英语说出这句话。
最近有一次在街道上疾步而行,一名年轻女子迎面而来,兴奋地叫了我的名字。我猛然止步,不知如何是好。她是谁啊?是我以前教过的补习学生?还是在某个志工活动中结识的伙伴?女孩尚未察觉我的局促不安,以软绵绵的口吻说道:“时隔多年,能再相遇,是因为我想你了哩!”
我的记忆搜寻虽然还是毫无斩获,女孩的这一句话倒是似曾相识。女孩大珠小珠落玉盘地叙述她的近况,不容我插入半句话。我突然灵光闪现,不假思索即脱口而出:“我想起来了!”女孩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我则像是要驱赶眼前隐形却扰人的苍蝇般,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其实,我并没有记起女孩的名字,只不过是想起来了——我曾说过她开头的那句话。
我们都有各自的人生要经营,也有各自要朝往的方向。不期而遇的重逢可视为一堂提点我们的复习课,阔别之后究竟错失了什么(不仅是向田邦子“地球真小”的开场白),忘记了什么(不止于如何以英语说出这句话)。若是能与故人重逢,我当时如此确信,这机缘源于自身的起心动念。无论樱桃是否红了,芭蕉是否绿了,对方的身影悄然随着时光之河流淌,偶尔投影在自己的心湖,泛起涟漪阵阵。于是,你记得也好,你忘掉也罢,我们终究还是会有重逢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