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上海扒西餐的“红房子”,是否张爱玲来过?哪敢确定。时为1982,初履上海,黄梅雨滴滴滴,我站在和平饭店门口,观看蓝黑灰的人流。和身边避雨的年轻人攀扯起来,谈足球,他对西方球星,长长的名字如数家珍,话颇投机,他就带我口中要去的“红房子”。
入住和平饭店,算是入住老上海之所了。华灯上时,听乐龄乐队演奏,爵士跳跃想象中复辟的酒烟味。之后的一个夜晚,到据说是白先勇金大班取样的“百乐门”夜总会。左道旁边好多美妹,有客相随方可入内。“历史现场”剩下想象时,曾经的字影风华尽逝,渗出的倒是中国改革开放,按不了的嬉闹人性。
中国是按捺不住的。此行采访诸多产业机构。采访是静态的,对象很愿意提供书面材料,来到对话,却口密保留得很。反而是如产品摄影之类,来跟新加坡摄影师观摩学习的人,心切、投入。
上海外滩,沿岸宏伟建筑,不假修饰之中,最耐时光洗涤。曾经的十里洋场,在我这个带着些许猎旧的年轻人眼里,深感不被黑白彩色书本影片中所拼凑的老上海蒙蔽,才能亲近未来的上海吧。上海大都会DNA,此刻蠢蠢欲动。
在城隍庙外大快朵颐吃包子,外汇票券不管用,还好朋友有粮票可给。看上海的老钟,我的上海印象写在一首《与钟角力》的诗里:“千万人冲刺 / 和长针 / 和短针拗手 // 左掌咬紧 / 右掌牙根 / 拨回 / 逆走的 / 长 短 针。”
初访上海带着文化探亲的心情,离开时却带着难以释怀的荒芜。漫步法国梧桐街,左曲右拐,走上抖动的楼梯,朋友带我到一间逼仄小楼房,探访一名音乐教授。来前友人跟我说了些那个年代中国人数不尽的非人遭遇。教授有个念高中的女儿,很愿意让她到国外去。他心死过,只为孩子复活。我瞄着那双畸形的双手十指,枯老、扁瘦,怎是一个钢琴家之手噢。十年文革,铁棒伺候,哭号灭音于癫狂交响。
初见面,陌生的彼此,我们沉默,说说话,复沉默。我无以使用形容词。告别时只能久久地拥抱着他。以为到上海只是一厢情愿的文青追怀,然而,一章历历在目的世纪鞭痕,却又未曾翻过书的另一页。
@ 1982 给你南洋的拥抱 / 上海梅雨 / 粘不上铁锤 / 冷敲你手背为 / 反鼓 / /黑白,淹没于红潮癫狂 / 弹吧,容我背脊 / 权当你 / 沉默的琴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