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多我的同龄一样，我读武侠，是从“小人书”、连环图入门。
60年代，我家对街那栋楼的楼梯间，有半爿小摊，一位老者在那里经营租书。牛奶木箱叠成的书架，摆了许多破旧的图书，其中绝大部分是小开本连环图，内容以历史典故和武侠绘本居多。付5分钱可以看两套。我的零花钱每日不过就5分一毛，实在不敷越看越入迷的胃口。后来只能取巧，请缨帮忙老者修补和整理书籍，以劳力、时间换取免费看书的“特权”，以此把书摊里的书，差不多都翻阅了。
那个年头，大人都把“小人书”视为“旁门左道”，甚至“邪门歪道”，怕孩子看多会荒废学业，影响身心健康。大人的反对、斥责、没收、销毁，反倒使看“小人书”转为“地下活动”。犯罪感内疚感会有，叛逆心好奇心还是扶摇领先，同学间轮流交换看，上课藏在课本里头，睡觉塞枕头下，偷偷地看，小心照看。
看多了，一个看图理解的阶段很快也就过去，连环图书不再能满足，开始转向全文字无插图的读物了。整个下午泡在史丹福路的“已故”国家图书馆里看书，再抱两大本书回家，成了每个周六的日程；除此之外，天天到联络所读报也变成习惯。因为贪心，一定要能满足一周的读瘾，从图书馆借回来的都是大块头又正经八百的古典经典，报章上的连载武侠，就是每天的阅读零嘴了。
武侠就那样，从看“小人书”骑在绘者的背上漫游，变成“文字书”里由写者的文字牵引，理解或不理解地，用自己的想象力起飞了。
从武侠中领悟到的：武，不单单是指武工、武器、武力；武，有比较深层的意思，那就是勇气、智慧和情操。正信仗义，济弱锄强，胜之以武，是为侠；武侠中，侠者虽多善武，但善武则未必为侠。不诣武者强为侠，大多落得个不自量力；堪称儒侠的，毕竟凤毛麟角；倒是孔武而不侠，或以侠为名，凭武欺弱者，比比皆是。
好看的武侠，乍看和现实抽离，确切是现实的缩影。我庆幸自己曾经从偷偷看“小人书”到每日一剂地看武侠连载，学业没荒废，身心没坏损，还早早洞悉人性善恶的现实。往后的人生，有武心没武力，有侠心没侠胆，庸庸碌碌过活，大概也是拜武侠所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