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国家美术馆的吴冠中展廊,一眼便看见那簇黄灿灿的小花,一朵朵从绿叶中探出头来。画面中,世间一切似乎都不存在,只有小花在褐黄瘠土上兀自开着……
这是画家吴冠中的画作《野菊》,画框外贴着这段文字,选自画家的同名散文:“我们在农村劳动,在一色苍黄的泥土间耕作,遇见黄土地里冒出的一簇野花,虽是小小的花朵,色彩也并不夺目,但却感到灿若星星,亮如珠宝。道是无华却有华,我发现了钟情的题材。”
淡淡的文字,述说着画家遇见这簇小花时的情景,可文字背后看得出时代的伏流暗涌:《野菊》画于1970年代文革时期,吴冠中与同辈人被下放到农村劳动。对“索性投入作画中(以)逃避”的画家而言,是野地里盛放的小花照亮了那一段“绝望中”的日子,也给了他一个“道是无华却有华”的题材。
这段画家自己的话,不正是这幅画最好的“图说”么?这等千回百转的心事,若非画家自己道出,旁人根本无从知晓。
想到这里才倏然发现,此刻展廊里展出的已非2015年开幕时的吴冠中画展,而是为期一年的新展《吴冠中:文心与画境》(Wu Guan-zhong: Expressions of Pen and Palette),而英文展名巧用“手中笔”与“调色板”的双P,道出了展览的主题:用吴冠中的手中笔,为他自己的调色板“解画”。
这些年吴冠中画展在各地常见举办,也参观过数个,可把画家“请到现场解画”的吴冠中展,这还是头一遭,也让人一下子感受到策展团队的缜密心思。要知道念起念落容易,付诸实施却是另一回事。吴冠中的画作仍是那些,要如何呈现才能让观众深得其美、意犹未尽,这就要看策展人的功力了。
跟策展团队的研究员蔡珩聊起才知道,吴冠中不仅画作多产,文字也多产,策展团队找来共六册的《吴冠中文丛》,梳理推敲、抽丝剥茧,前后花了大半年时间,终于为七个展区里的重要代表作配上了相互契合、恰到好处的精读文字。
观者来到《水乡人家》,画里文中尽是画家成长的江南水乡,“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湖泊池塘……黑、白、灰是江南主调,也是我自己作品银灰主调的基石,我艺术道路的起步。”站在《塞纳河》旁,重访留学地的画家喃喃说着自己的遥遥画途,“40年回眸塞纳河,淡泊的东方人看繁华远去的西方,或者只是自己将繁华推向远处。”洪荒时代一片混沌,寂寞无形的太空中隐隐出现一抹颜色,那是《伴侣》“红与绿的相伴、相恋,她们在太空穿行,她们暂时忘却了寂寞,她们是寂寞滋生的昙花”……
这是一个值得细细观赏的画展,画里文中的吴冠中让观者又走近了一步,看深了一点。策展团队的用心也让我两次回到展廊,那簇黄灿灿的小花依然最令人心仪,它不理会人世间的变幻兜转,也没在意受难艺术家的惊喜凝眸,“灿若星星,亮如珠宝”,让人看到寂寂中自有生命伸展的美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