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说某些专家和能人异士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辩解不靠谱,因为《孟子·尽心》上篇虽节录并批判了杨朱的“为己”思想,却颇有断章取义之嫌。而第二个证据“《佛说十善业道经》第24集”,更是子虚乌有——因为唐代于阗三藏法师实叉难陀(Sikshananda,652-710)奉旨制译的《佛说十善业道经》,只是一篇经文,绝无所谓的“24集”,更没有“人生为己,天经地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句子。由此再次证明:手机族所迷信的网络资讯,虽然貌似言之凿凿地引经据典,但却往往“查无实据”,诚不可信。
拙文也指出:若我们不能在其他古书中找到多个“为己”作为“修炼自身”的用法,所有辩解或许都是曲解。为此,有学生下课后拿着笔记来见,问我在阐述荀子思想时说的“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其中的“为己”,可否作为“修炼自身”这一用法的证据?这提醒我必须“为人”说清“为己”。
原出《论语·宪问》的“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历来众说纷纭。西汉孔安国《论语训解》尝注曰:“为己,履而行之。为人,徒能言之。”意即:古时的学者为提高自身修养而践行学问;今时学者徒为炫言示人。南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引程颢程颐语解曰:“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近人杨伯峻《论语译注》亦云:“古代学者的目的在修养自己的学问道德,现代学者的目的却在装饰自己,给别人看。”这一脉基本继承孔安国的说法。
钱穆《论语新解》则说:“孔子所谓为己,殆指德行之科言。为人,指言语、政事、文学之科言。孔子非不主张学以为人,惟必有为己之本,乃可以达于为人之效。”他甚至认为“孔门不薄为人之学”。南怀瑾以北宋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言论为基础,在《论语别裁》中把“为人”扩而充之,成了“为国家、为社会、为整个人类文化”。这显然都受到孔子“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思想的影响。
李泽厚虽然另辟蹊径说:“古时的学者是为了改进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教训别人”,却似乎离开原意甚远。后世学子若想打开古人的内心世界,恐怕还得找个近一点的古人做钥匙。号称“儒家后圣”的荀子,其《劝学篇》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可见“为己”是“君子之学”,“为人”是“小人之学”!再把这话放到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时代去验证:那些为了得到禽犊财礼乃至官爵土地以满足一己之私的诸子,他们通过不断向家君国君出谋划策来助长豪强们争雄图霸的野心,当然被孔子荀子视为祸乱天下的小人。他们那些所谓“治天下”的主张,自然也是“治乱天下”的小人之学了。
须知,儒家八目中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内圣”的基本功,也就是“美其身”的“君子之学”;至于剩下的“齐家、治国、平天下”,那是帮助家君国君天子“外王”的身外事。内圣尚无从“履而行之”却妄图“外王”,结果必是“徒能言之”无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