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尔干半岛回来,有那么几天,总觉得一天的时间好像过得很慢。这感觉很奇妙,是过去多次远游归来所不曾有过的。暗地里我庆幸着,这表示多出了时间能做多些事情。
这似乎不是因为时差混乱导致睡眠失调而带来的感觉。新加坡比巴尔干半岛早天亮七小时,我应该感觉时间飞快流失才对,可见时间的客观存在和生命的主观意识有时候是毫不相干的。
或许也因为身体虽回来了,精神上还流连在南欧的山川风物和人情事迹中。
我们过去一直搞不懂令人向往的南斯拉夫后来瓦解裂变的内情。这次出发前虽也曾温习一遍她的历史,但对于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以及黑山的相继独立,还有其间爆发的战争,其实只粗枝大叶知道皮毛而已。
直到亲自踏上那片土地后,才得以具体感觉和体会其中的错综复杂性。斯拉夫民族经过源远流长的迁徙来到欧洲南端,成了南斯拉夫人,又因东正教、罗马天主教以及伊斯兰教信仰的不同,而使一个原本说同样语言的民族,到头来分裂成仅是言谈腔调有所不同的族群。
当我聆听着年轻导游哈米叙述25年前那场长达四年的萨拉热窝围城战如何惨绝人寰、如何死去一万多人,我无法想象,这位肤色白皙的波斯尼亚伊斯兰教徒和当年那些同样白皮肤、一天里滥射3000多发迫击炮弹的塞尔维亚东正教徒有何不同。
蓝天白云下,眼看那栋屋瓦墙体弹痕累累的民房,还有颗颗炮弹在地上炸出的弹坑,千疮百孔一片狼藉,触目惊心之余我明白他们为何不去填补这些伤痕。因为要记取历史教训,这些后来给涂上了红漆的坑坑洞洞,如今被称为“萨拉热窝红玫瑰”。血色般的坑洼,如玫瑰花般纪念着战争中牺牲的千万生命,也警醒着消除仇恨、珍惜民族融合的可贵。
钻进民居地底那战后经修复的狭窄地道里,切身体验当年萨拉热窝的波斯尼亚人遭围城禁锢后,艰苦挖掘地道求生,却如虫蚁般蜗居的那份惶恐和不安。
沿着美丽的内雷特瓦河岸来去莫斯塔尔和萨拉热窝两地,车子时而在崇山峻岭间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时而又见石灰岩皴纹层次分明的伟岸山体。不管是夕阳西下,或是晨雾缥缈,那碧绿的河总是平静如一泓湖水,将天光山影明媚倒映水中。
杨树榆树白桦和栎树枝叶渐渐都飘黄了,凝望眼下一切我寻思着:这片在地域上、文化背景和历史渊源上与我天差地远的土地与我何干?但我是愉悦的,每一趟异乡行,都使我对世界添加多一份包容和理解。原本感觉那么陌生疏离的地方,因为认识了她的历史和人文而油然生出一分亲切感情,非仅游山玩水。
我是愉悦的,因为又一次在行旅中找到内在的自己,还有一种自省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