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观赏国家美术馆的吴冠中新展,“画与文”的相互诠释令人欢喜。欢喜之中想起“灵魂里的风景”这句话,人们曾用之赞誉另一位画文俱佳的画家——日本风景画家东山魁夷(1908-1999)。
仍记得第一次遇到东山魁夷画作时的感受,面对着烟雨、晨静、秋溪、树魂,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觉渺渺尘世依然廓落却几近无尘,那是一种无法言表的美。后来读到东山魁夷画文集《美的情愫》,方知画家的文笔也如此隽秀淡雅,此时从画面转入文字,再从文字移到画面,这种特殊的“阅”与“读”自有一种不欲自拔的沉迷。
跟吴冠中一样,东山魁夷在日本也是国宝级画家。若说吴冠中起步于“江南水乡的白墙黛瓦”,那么东山魁夷则植根于家乡“濑户内海的土地、山和海”,一生倾心于捕捉大自然中的大和之美。今天上网输入“东山魁夷”四个字,便能观赏到他大部分的风景画作品,山涧红叶、月下竹林、奈良古刹、京都岚山,每幅画都意在体现日本文化中特有的“多彩与淡泊,华丽与幽玄这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其中,《京洛四季组画》《唐招提寺壁画》是他的传世之作,水粉画《春晓》更在1972年日中关系正常化时作为国礼之一赠予中国。
也跟吴冠中的文字一样,东山写文不为抒情,而是借着画面跟自己对话,文中总见哲理在。作家川端康成是东山魁夷的知交,在他看来,东山的画“给人一种优雅的爱的滋润”,而东山的散文则“是他的心灵遨游,也是对作品的自我解说。”
譬如东山的名画《路》,画面上“一条灰色里带些粉红色的路”开在绿色草丛覆盖的山岗上,构图极为简洁,然观者无一不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在散文《一条路》里,东山道出了创作过程中的内心律动:画前他只知自己想画的不是现实风景里的路,而是一条“象征世界的路”,可是光有构想能成画吗?于是他走出去,观察各种各样的路,终于画出了心中的路:“这条路,既不是明朗的骄阳普照的路,也不是笼罩着凄惨的黯淡阴影的路,而是一条在清晨微明中,平静安详地呼吸着的、坦荡的、自由自在的路。”
在东山的画作中,蓝色系调作品最令我心动,《春晓》便是其一,还有《年暮》《湖上的城》——画布上,那是一个深浅色调互融交叠的蓝色天地,人在其中似能嗅到空气中的丝丝不安,仰头能见夜空中纷飞的雪花,侧耳隐闻远处飘来的乐声,甚至能触到人与人之间的冷暖温度;转入文字,画家描出一条“寻找蓝色世界”的路径,从西方毕加索、梵高画作中“激情震撼”的蓝色,来到日本画的群青和蓝青,“它不是悲哀和沉静的蓝,而是高声鸣响的青”。
何等华丽,又何等安谧。
从吴冠中看到东山魁夷,尽情沉迷在两位画家终其一生以画与文构建出的这道“灵魂里的风景”里,于淡寂处能听见芳菲盛放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