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收到贝托鲁奇逝世消息,迷迷糊糊向空气说了一声对不起——十多年前译《戏梦巴黎》字幕,三个主角不停穿梭1968的电影图书馆,对白中片名纷至沓来,懒惰成性的我没有翻查资料,马马虎虎敷衍了事,其中佛烈雅士堤主演的“Top Hat”随手译成《高帽升平》,还沾沾自喜想象四个字由广东话不咸不淡的北方人吐出,“高帽”变了歪歪斜斜的“歌舞”,简直无赖。趁他尸骨未寒,这里郑重补一笔,该片正确译名是《云冕霓裳》,希望他大人大量有怪莫怪。


84年春天他筹拍《末代皇帝》,途经香港摸上电影节办公室,负责招待的是当时几位节目策划,打杂的小编辑厚着脸皮当跟尾狗,倒也见识过大导演的和蔼可亲。临别在卡片写下地址电话,说如果去罗马不妨约见,那时我归心似箭,根本无心装载,只记得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带几分童趣,字条不知道夹在哪本书里。


90年代移居巴黎后常去意大利,有两次投靠罗马一个交游广阔的建筑师朋友,听闻我是八卦影迷,口沫横飞提供费里尼帕索里尼出没地点线索,末了加一句:“贝托鲁奇?不就住在附近吗?”拿出地图圈圈画画,门牌却说不出。那趟没专诚找,隔了多年再去,有一天在葛高咖啡室喝下午茶,忽然兴起决定寻幽访胜,先在费里尼故居前徘徊,接着寻觅贝托鲁奇住所。又隔了几年,冬季去维也纳过圣诞,约当地朋友在萨赫酒店楼下酒吧见面,眼利的J低声说“隔壁桌子有个女明星”,一看,是《戏梦巴黎》的伊娃格莲。


贝托鲁奇晚年健康欠佳,轮椅坐了起码十年,创作力衰退得也早。称《末代皇帝》为他最后一部杰作已经很宽容,因为其实不那么好,但后来的《小活佛》和《盗美人》更坏,灰头土脸无神无气,与早期的英姿勃发判若云泥。最失望是貌似开正戏路的《情陷撒哈拉》,保罗包尔斯忠实读者初闻偶像代表作由他搬上银幕,深庆得人之声四起,个个翘首以待,谁不知过分光滑的画面犹如旅游明信片,鸦片味道和关锦鹏的《胭脂扣》一样越挤越没有,沙漠兜了一圈不但吃风沙而且吃尘,连小说作者大驾光临现身说法,也缺乏一言九鼎效应。《戏梦巴黎》普遍被誉为咸鱼翻生,老老实实得个咸字,那种坦荡荡的男欢女亦爱,出自年轻导演手笔当然是教人垂涎的贺尔蒙颂歌,但由垂垂老矣的老伯伯炮制,则难免有赖死不肯优雅告别花丛之弊——绝对不是针对贝先生一人,他乡里安东尼奥尼,还有两星期前辞世的英国导演尼古拉斯洛,同样晚节不保。


不客气有碗话碗,最多算凉薄,不算鞭尸——法国歌手斑哲曼比奥里疾呼“为何大家含泪追悼强奸犯”才是鞭尸。做人清醒一些好不好,《巴黎最后探戈》那幕牛油后庭花,纵使导演暗地里联同男主角“吓戏”,瞒着女一号替剧本原有的情节加码,欺凌归欺凌,马龙白兰度可没假戏真做,不问情由把玛丽亚施丽黛提升到蓝洁瑛的高度,太可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