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作家张哲是个八零后。他最近出版的长篇小说《是梦》,瞄准杭州,抒发“城愁”,引起文坛关注。我在杭州伯父家生活过半年,就住在离西湖四五百米的泗水新村,对杭州,我时常牵挂。听说有这样一本写杭州的书,迫不及待买来看了。小说从1984年写到2017年,跨越30多年。时间在这本书里是灵活的、折叠的,现在和过去穿插展开,可以随时把火车头调到车尾,逆溯而上。小说结构非常新颖,也不故弄玄虚,尽管有倒叙,读起来还是“很顺的”。


张哲说他写这篇小说时,心里想的是是枝裕和的电影,像《步履不停》《比海更深》这类。他觉得家庭里的小事一样可以写得打动人。张哲的眼界很高,关键是“手也不低”,小说里对生老病死的日常化书写,时时令人感动与惊叹。显然,他也受到金宇澄《繁花》的启发,尤其是语言,用了很多杭州方言,但北方人一样看得懂,所有对话都不加引号。张哲的文字很干净,善用口语,没有文艺腔,这很难得。但诡异的是,他弱也就弱在文字上,少了“老韵”——好的文字是有包浆的。金宇澄的《繁花》,对话和叙述,要老辣多了,金老师是用快刀斩乱麻的文字,去写“鸳鸯蝴蝶”,只感到利索不觉得轻浮。小说技巧、结构,都可以临时抱佛脚,集中训练,唯独文字须慢慢修炼,它为你争光也让你露馅。好在,张哲还年轻,他也会一天天归于平淡,并在平淡中见老韵。


书中提到很多流行歌曲,令我吃惊的,居然有张德兰的《春光美》。小说也经常提到饮食,其中母子俩在医院附近吃“片儿川”一节,很妙。母亲雪颖对儿子姜远说:“这家片儿川好吃,有原先的味道,你尝尝看。姜远不要。雪颖道,那么汤吃一口。姜远道,汤有啥好吃。雪颖道,片儿川这种东西,用料规规矩矩,雪菜、冬笋、肉片,都不是啥金贵花头,但是人家懂吃的人,要吃就吃它的汤,两撮雪菜味道一吊,鲜得来,眉毛都鲜掉了。”作者到底是杭州人,懂这碗面。


男主角也就是叙述者姜远,是长子长孙,在奶奶的宠爱及“七大姑八大姨”的大家庭里成长,熏陶了人情世故。这个神童,长大后迟迟未婚,情感扑朔迷离,他在北京工作期间与电影学院学生吴漾同住,吴漾是个怪孩子,作者对其的描述也是点到为止,留有很多想象空间。现实中张哲与同是“杭州佬”的青年导演祝新(他执导的《漫游》,受到好评)是朋友,吴漾这个人物以祝新为原型?或许吧。


杭州,一向是作家的“抒情”之地,从白居易、苏东坡到张岱,再到郁达夫,都留下篇章。最近几十年,杭州似乎被遗忘了,除了王旭烽《茶人三部曲》,乏善可陈。张哲的《是梦》算是为杭州喊了一嗓子,四方八面的看客都听到了,同时为他叫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