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两年一度的中国戏曲节又来了,连续一星期六个团体七场演出,戏迷当然奋不顾身勇往直前,能看多少看多少。身在福中虽然绝对知福,倒也要等异地朋友七嘴八舌发表意见,方才醒悟自己多么值得羡慕:纽约的ABC恨道“我们根本没有这种文化交流”;香港的另类天鹅尖叫“居然有北京京剧院一团以外的京戏”;关西的二姑惊叹节目包括难得一闻的碗碗腔;几乎有集体抗议“阁下何德何能,获得上天如此厚待”之势。假若他们得悉,主办当局严禁小蜜蜂满台乱飞,规定演员必须在没有扩音技术辅助下裸唱,一定妒忌到发疯,这种复古演出,近年香港除了中文大学几场昆曲,耳朵应该没有其他亲密接触机会吧?而且因为山长水远,空运布景太昂贵,只能以最原始方式呈现戏文,所谓患难见真情,视觉效果出奇清丽。譬如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那台《杨贵妃》,剧照里的巨型豪华布景乍见简直考虑放假一天,幸好硬着头皮看了——黑幔背景不但把戏服衬托得异常潋滟,更为失宠妇人涂上一层说不出的凄凉,《醉酒》从来没有这么感人过。
这是一出全盘颠覆白居易和昆剧《长生殿》的大胆创作,熟悉的历史人物完全不是那回事,《闻铃》的多情种子被洗刷出滥权淫乱的贱男面貌,你不爱我我偏偏要得到你的好胜心态,和歌剧《卡门》女主角一模一样。可惜杨娘娘回心转意的关键时刻稍欠说服力,“这个人是真爱我的”经过张爱玲在《色,戒》和《小团圆》两次完美演绎,当然无人能出其右。
名为巴黎中国传统戏曲节,其实演戏的地点不在巴黎,在出了市区范围一个地铁站的卫星市镇马拉哥夫,交通虽然方便,心理上却觉得远。叫七一剧场,可能那两个数目字太容易令曾经在香港生活的人想起回归吧,记忆的列车轰隆隆以失控速度往后退,闪现的驿站一个比一个荒凉。84年第一次去上海,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打听到静安越剧团正在演出,长期受陆离薰陶多多少少中了毕春芳毒,相请不如偶遇,就算粉墨登场的不是师父而是徒弟杨文蔚,当然也非看不可。请留意,那是没有电脑的旧时代,而且旅游业尚未起飞,酒店服务员刚刚由文革恶梦苏醒,西方发达国家的同行乐于替住客张罗戏票,他们不理不睬,于是计划下午亲身去戏院买。人生路不熟,唯有搭出租车,抵达目的地掏出外汇券付车资,司机先生循规蹈矩写发票,一来一回搞了几分钟,抬头一望,发现被重重包围,四周都是指指点点的老百姓,争睹关在铁笼里的猴子——那时也真的瘦。
成功买到票后,不敢重蹈覆辙,幸好身处的徐家汇还算热闹,反正去到哪里都是观光,春城无处不飞花,大街小巷随便乱走消磨时间等开场。演的是什么戏完全没有印象,连花旦是周雅琴还是朱祝芬也忘了,单单记得中场休息离座上厕所,打开门帘眼前一片白茫茫,大堂烟雾迷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