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时教授撰写了回忆录。是最近的热门新书,台湾允晨文化出版,硬皮精装1000册立即卖光,简装版亦一再断市,香港许多书店进了书,立即没了, 唯有再等。至于内地,余教授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反共学者”,简体版的学术著作常遭突然下架,这本谈及问学和成长经验的书,有不少篇幅深刻省思“我认识共产主义的过程”,当然不可能发行,幸好有互联网,谁真要找,不会找不到——虽然找到之后,网络留痕,可能有国安人员上门找你。


《余英时回忆录》的大部分文章曾于报刊上刊登,谈人论学,从安徽到北平,从北平到香港,从香港到哈佛,几十个寒暑在思考中度过,作者仿佛脑里一直亮着一盏灯,照向文化和历史的漆黑,看清楚,找清楚,历历来时路何在,以及前头的应有的方向又到底在哪里。


细节亦甚有启发性,毕竟是回忆录, 是生命史的叙述,难免处处有可叹可感的个人的步履足印,其中又有或巧合或玄奇的时运,尽管余教授轻轻带过,读者却可自行想象笔墨背后的惊心动魄。


譬如说1947年吧,少年余英时在沈阳读书,日本鬼子来了,他跟随父亲返回北平,“当时机场一共有三架飞机,我父亲被安排在第一架,我则在第三架。我正在排队登机的时刻,父亲忽然招手要我过去。因为第一架机还有一个空位。于是我在最后一刹那坐上第一架,结果第三架失事了。”


又如1950年吧,廿岁的余英时从北京赴港探望家人,留了半年,匆匆北返到燕京大学完成学业,“然而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了。我的香港火车本来和广州北上的火车是连接的,一到广州便立即换车开行,不料火车入境不久,竟在一个叫做石龙的小站发生了故障,必须停下来修理,而一修便是四五个小时,和我的北上火车脱节,只有改乘第二天的火车了, 因此心中甚为不快。但就在石龙这几小时中,我的思想忽然起一场极大的变动, 使我根本怀疑回北京的决定是错误的。


“想通了,翌日到了广州,转身回港, 手里没有入境许可证,没问题,有人指示,广州黑社会的黄牛党和香港边境的警察相通,只要付出一笔钱即可进入香港。这是决定我一生命运的关键时刻,永不能忘。”


感谢68年前的香港黑警和广州黄牛,否则很可能没有今天的余英时教授。黯黑造就了美好,之于华人学界,自是另一种诡秘的历史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