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史诗、一首音乐、一篇散文、一句小诗组成的巴黎,于是让你不得不从城市同时存在的脏乱丑陋中转移视线,凝视她的美。
罗丹美术馆有许多镜子。
老旧的镜子,镜面发黄,映照出雕像、人影憧憧。分不清是雕像还是人影。
罗丹美术馆有许多玻璃罩子,罩着许多像是要从石头里破石而出的人像;但是那些人像就算突破了石头的物质界限,也是要被玻璃困住了。
想要摄影,石像、铜像、影子、反光、镜像交错,最后呈现在镜头前面的是一幅真假难辨的虚幻图面。在镜头里反而更迷人了。
我并不特别喜欢罗丹(1840-1917)。他真是一个饱满的雕塑家,每一件雕塑都是那么饱满、扩展、七情上面,故事都给他说完了。还流泻了一地的情欲。
但我承认他的好,好未必就符合个人心理需要。就像一个人人夸好的男人,未必适合自己。一座金碧辉煌的房子,未必住得舒服一样。
看作品也是一个道理,好不一定是你想天天看着它、对着它的。
那件《男人与他的思绪》是例外。罗丹近60岁雕刻的作品,那个时候他的情欲或许沉静了。一个男人跪在一个女人的胸前,两个从一块石头里雕刻出来的人,在物质上、在创作概念上、在观者的想象空间里都是一体。他的思绪并不情色,而是一种原始的召唤,却又从原始中产生了新的、优雅而简朴的生命力。这个过程的形象化引人遐思。
是男人雕刻了女人,还是女人给了男人灵感、思想和生命的理由?
多年以后,74岁的罗丹说,女性是所有现代思想的表述的起源。三年以后,77岁的罗丹离世。
罗丹美术馆是罗丹生前在巴黎租住的大宅。70岁以前,和他同住的还有作家Jeau Cocteau、画家马蒂斯、舞蹈家邓肯。好一座人文荟萃的大宅,好一个风光旖旎的时代。
昨天,我从家里步行约三公里去到扎德金(Ossip Zadkine,1888-1967)的美术馆。母亲和我一起慢慢地穿街走巷。我们经过乳酪店、旧书店、咖啡厅、索邦大学、Agnes b,拐角处,就是扎德金被改建成美术馆的老家。
原籍俄罗斯的扎德金,1910年来到巴黎。他生命的最后40年都住在这个带庭院的房子里,房子小而有味道。木地板踩下去吱吱响,巨大的玻璃铁门像是老式工厂厂房的哪扇大门。
美术馆氛围很好,虽说是立体派雕刻家,扎德金的作品却更像一篇散文、一首小诗。相比之下,罗丹的大作是史诗级作品,经典长篇小说。《男人与他的思绪》是他大作当中的一篇散文吧。扎德金也写诗,据说生前既是诗人又是雕塑家,唯是过世以后他的诗的痕迹比雕塑难寻更多。想着这几日到书店里去找一找,碰碰运气。
扎德金的名气当然不及罗丹。不过,大画家梵高的多个公共雕像都出自扎德金的手。包括矗立在Auvers-sur-Oise,梵高逝世地点的铜雕。
扎德金谈到创作梵高雕像时说:“要怎么理解梵高才能够雕塑一尊他的雕像?要怎么把他与他悲惨的人生抽离?一座露天雕像要如何同时让人看到那个新鲜而稀世的梵高,也看到当今与未来绘画的所有可能?”
我没有看过扎德金雕塑的梵高实体,但我想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无可抵达的目标。一旦期待过于完整,往往无法达成。
扎德金1920-1930年代的早期雕塑倒是深得我心。简单、悠扬而传神。看着心里于是有了一首曲子,空气中浮现一首诗;像那张隐约在石头里的脸,像那尊悠长变形的蝉形木雕人像(与钟泗滨的后期人物形似),像那捧着小鸟的泥塑少女。
扎德金的房子并不起眼,却保留得很好。当年由扎德金的妻子将房子与作品全数捐献给巴黎市,才得以创建为个人美术馆。
也称作毕宏宅邸(Hotel Biron)的罗丹美术馆大宅,建于18世纪初,多次易主。最后的主人是法国政府。名望极高的罗丹与其交涉,也承诺捐出所有作品,将大宅变成他的专属美术馆。
穿梭在巴黎这些大大小小,或辉煌或简单的人文空间里,感受人类精神与创意的点点滴滴,时空交错之际、浮光掠影之间,一段史诗、一首音乐、一篇散文、一句小诗组成的巴黎,于是让你不得不从城市同时存在的脏乱丑陋中转移视线,凝视她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