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淇为夏志清的《鸡窗集》所写序文,出现他因为厌倦电影行业而戒看电影的“告白”:“根本想把电影从本身系统中排除净尽”,又说自己只是“为了职业关系去看电影,注意的是技术和商业性”,这些话就像一名厨师招认自己讨厌美食一样让人诧异。
最早听到宋淇之名是他的电影编剧身份。我7岁开始看电影画报,当时的明星、导演、编剧名字几乎钜细靡遗朗朗上口,连电懋那位入得书房出得殿堂的才女编剧兼影星秦羽都认得。那些年由于宋淇引荐,张爱玲得以为电懋写剧本赚家用。据闻有个《红楼梦》电影剧本由秦羽挂名而枪手则是张爱玲,莫非秦比张更有票房价值?张编写的剧本《情场如战场》由秦羽演出第二女主角,两人的关系还真纵横交错。
受香港出版的电影画报熏陶,我所认识的欧美影星中文译名全来自港译,当看到宋氏序文出现奥德丽赫本当然惊讶,因为长居香港的编剧家不可能不知道港译Audrey Hepburn向来是柯德莉夏萍,“夏萍”远比没颜落色的“赫本”清新醒目得多。有个从一出道就以“夏萍”为名的港星,就由年轻到如今八十老几还应用这个洋为中用艺名。好莱坞确是有另一个“赫本”,便是硬线条的《非洲女王》凯特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
都怪夏志清的原文跟随台湾译法,才让写序的港客一时奥德丽赫本一时又柯德莉夏萍分身有术。夏的那篇《谈谈卡莱葛伦──名片、名导演、名女星》,单看篇名,真猜不出卡莱葛伦是哪位明星,只有看完全文,看到“另四部是希区柯克导演”的《深闺疑云》《美人计》《捉贼记》和《北西北》,这名“四五十年代的大明星”身份才揭晓,原来是香港惯译成加利格兰的Cary Grant。而让夏/台译成拗口的希区柯/考克(Alfred Hitchcock),港译的干净利落“希治阁”早已与“紧张大师”画上等号。
港译其实也是粤译,但可能先入为主,还是觉得老外影星名字港译较优,绝少长篇累赘啰哩啰嗦。翻电影画报的启蒙年代已认识奇勒基宝,因他英年早逝死得突然,这个译名和他脸上的二撇鸡不能分离,而克拉克盖博的“克拉”还真点金为铁分量不足。
看着陌生的琼芳登,我想到更有人文气质的钟芳婷(Joan Fontaine);演出《龙城歼霸战》(High Noon)的是加利谷巴(Gary Cooper),不叫贾利古柏,女主角是熟悉的格丽丝凯莉,非葛瑞丝凯莉;James Stewart叫詹士史超域(我的老家就在史超域巷),不是詹姆士史都华;Humphrey Bogart是韩富利保加,《北非谍影》让他永留影史,他不叫亨弗莱鲍嘉;莎莉麦克琳与奥黛丽赫本和葛瑞丝凯莉两大美女红星联在一起相提并论,该是有相当影坛地位,但会是谁呢?
原来是港人亲切称作“傻大姐”的莎莉麦莲(Shirley MacLaine),此外号大概来自误拾绣春囊的痴丫头;她的好搭档积林蒙(Jack Lemmon)曾被笑谑为“挤柠檬”,真是一对绝配。印象最深的积片是“Days of Wine & Roses”,全因为港译成《醉乡情断》,那年我13岁,为这么伤地闷透的片名而倾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