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早年资讯不足,前人无可参照,信伪为真,亦可理解,当不能以今是而轻论昨非。


苏东坡为中国第一文人,公认为最有才情的人物,历代备受推崇。


他的书法为“宋四家”之一,古人书画相通,宋人笔记就有不少他善于绘画的记录,如其墨竹,就得法自其表哥、北宋画竹大家文同,两人均被许为“湖州竹派”代表人物,可见苏轼画竹水平甚高。宋人邓椿《画继》也记载苏轼常画枯木怪石,何薳《春渚纪闻》亦称“东坡先生每为人乞书,酒酣笔倦,多作枯木拳石以塞人意”。从这些宋代笔记中,可想象苏轼枯木图世间传本之多。


苏轼书法真迹,传世不少,奇怪的是时至今日,却没有一件公认的苏轼画作真迹存世!


当代一般认为最有可能是苏轼画作的两幅作品,即1961年邓拓捐赠北京中国美术馆的《潇湘竹石图》,以及2018年杪高价拍卖回归中国的日本旧藏《木石图》,也都各有争议,真伪未定。


目前存世的“苏轼画作”,除上述两卷之外,还有两件博物馆级的藏画,及一件清宫旧藏,较值得一提。但也都有争议。


第一件为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苏轼《雨竹图》,绢本,横幅裱为立轴中堂。


画面竹叶,疏密相间。有苏轼自书题跋:“元丰三年月轼为子明秘校”,及“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题诗。画上印鉴则有元代奎章阁学士虞集、明代国子监祭酒韩世能等。


裱边题跋重重,有“仲圭”“公望”(当为元四家之二的吴镇与黄公望),还有多位清末民初书画家为一位“崇轩太守”题跋,如赵之谦、胡公寿、张熊等。


所绘雨竹与苏轼题跋,均有形无神;画上的秦观题跋及钤印,以及裱边的吴镇与黄公望题跋,亦全属任意臆造,一目了然。


只有几则清末民初书画家题跋或许为真,称此画乃该“崇轩太守”清末同治年间得自“泰山之麓”(见胡公寿题跋)。近代才进入台北故宫博物院。


此画于清末出现于山东“泰山之麓”,近日高价拍卖的苏轼《木石图》,最早的收藏者北京画商方雨楼也是在清末民初购于“山东济宁”;二画均约同时现身于泰山之麓,个中巧妙,亦颇堪玩味。


第二件为上海博物馆藏宋文同苏轼(传)《六君子图卷》。


此长卷有近代吴昌硕篆书题签“苏文柯王钱罗四朝六君子图”,清翁方纲题引首,共有六段画及题跋,作者依次为苏轼、文同、柯九思、王右、钱载、罗聘六人,年代跨越宋明清三朝。


首段为苏轼《古木竹石》,图绘古木一株,枝干虬曲,树叶脱尽。无作者款印,只凭画后另一段元代鲜于枢题跋所载苏轼《枯木丛篠怪石图》(该跋亦称“世间传本甚多”),而被认为是苏轼所作。另一幅文同墨竹上的“与可”二字,据研究为后人添款,墨竹笔墨亦非。其他四画不论。


这两件苏轼与文同的画,明显均非真迹,故上海博物馆在记录上均加署“(传)”字。今年(2018年10月)恰于杭州浙江省博物馆的年度书画大展“千载清风——古代墨竹名迹展”上展出,得见“真相”。


第三件为清宫旧藏、流传民间私人收藏的苏轼《偃松图》卷。


纸本短卷,绘一偃松横斜盘伸于石间,画前下角款识行楷“眉山苏轼”四字。为清宫旧藏,著录于《石渠宝笈》初编,乾隆题引首“松石间意”四字,并题诗三首,后有翰臣张照、董邦达、钱维城等多人和诗;有元代鉴赏家张谦、明代藏家项元汴、李日华等人的题跋与藏印。依画上石渠继编,嘉庆御览之宝诸玺,应为嘉庆之后流出宫外。


本卷虽为清宫旧藏,但画作笔法劲利,为南宋风格,题款不符苏轼书法,印泥纸张亦非北宋,被徐邦达定为非苏画而加伪款之作。


这些当代流存的“苏轼画作”,全有争议或非真,说明今日已无公认的苏画真迹,倒是近代民间流传不少。


例如本地书法名家松年法师,1993年10月捐赠给当局117幅古今藏画中,就赫然有一幅苏轼《墨竹图》立轴,当年报章访问老人家说曾有日本藏家高价欲购而他不卖,可见以为真迹。


1997年曾随鉴定家杨仁恺老先生应邀在库房目击这件“苏轼名画”,亦见于当局特别出版的画册上。画绘粗细墨竹各一株,自题名款“眉山苏轼写”。画上还三首题诗,款识分别为元代奎章阁学士及国子监祭酒“臣虞集焚香拜观”,元代名儒“郑元祐题”,及明代书画家周天球;洋洋洒洒,琳琅满目。


惟此画无论纸张笔墨、题款及钤印,全属臆造,无须细观,即已一目了然。因早年资讯不足,前人无可参照,信伪为真,亦可理解,当不能以今是而轻论昨非。


如此真真假假,宛如世间风风雨雨,孰是孰非?或许苏子名词《定风波》早已写下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就是最好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