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子,我工作至晚上,被列入最迟下班的“黑”名单之中。同事经过我的办公处,总会顺道打个招呼说“明天见”或“星期一见”。我像鹦鹉学舌,重复同事道别的公式话语作为回应,心里则揣测,总有人忘东忘西,等一会儿折返的人会是谁呢?


有一回,同事W离开了大约十分钟后就折返公司。W心思缜密,凡事设想周到,她的折返令我禁不住好奇探问:“怎么了?不会是落下了手机,还是文件吧?” W不疾不徐地应答:“天有不测之风云哪!我还没走到车站,大雨就突然来了。”我暗自忖思,有非折回来的必要吗?换作是我,若去路甚远,就宁可淋雨,也不折返。


其实,W的公事包里已有一把折叠伞。她担心我被滂沱大雨困住,回不了家,便不辞迢递,折返公司,只为取出抽屉里备用的另一把伞,递了给我再离开。


什么人事会令你毫不犹豫地折返,哪怕已走得太远,或为时已晚?我想起韩剧《推奴》武将宋太河折返的情景。太河为了营救小王孙,不得不暂且抛下结伴同行的慧媛,独自赶路。慧媛依循着太河离去的方向一路追寻,在山崖顶上发现太河随身携带的剑,因而知晓太河必定会折回来,绝不会弃她于不顾。


台湾作家宇文正在一则面簿贴文里,提到小学同学会快结束了,暌违40年的男同学L才现身。L可谓历经沧海桑田,他在席间透露妻子和孩子相继离世了。散会后,宇文正先是跑向老公的车子,心里却惦念着独自一人的L,便折了回来,来到L的跟前说:“来,我给你抱抱。”


岁末将近,我请了几天假,打算乘机来个家居大扫除,去旧迎新。不过,我心里有数,自己无法做到彻底的断舍离。想来人事的无数折返,如W离开后有所牵挂而折返公司,宋太河在山崖上留下了喻示他必然折返的信物,宇文正折返后给予L的珍重祝福,都是基于缱绻情意的难以割舍。那起心动念的折返,表面上只见碧波荡漾,涟漪阵阵,底下则有涓涓暖流,灌溉了寂寥干涸的心田。


人生能折返几回?花自飘零水自流,有多少遗憾与无奈渗进了来回折返之间的罅隙里?我们虽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回忆却可作为时间之河折返于无形的佐证吧。望着W再度离去的背影,我随即想起台湾诗人痖弦的《如歌的行板》:“温柔之必要 / 肯定之必要”。不管世界运转如何快速,脚步再怎么匆促,无论距离有多遥远,世事有多纷扰,人生总有履行守约之必要,为他人送伞挡雨之必要,也总有主动张开手臂赠送温暖怀抱之必要。因此,我们也有了折返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