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八十年代访谈》访问阿城那段,立即让这几句话轰得发了一会呆∶“我们老爱说美国人建国短,缺乏文化传统,可是在美国住了这么多年,你知道他们多么注意保护自己的任何一点历史沉积啊。仅仅纽约吧,就有一两百个保护老房子老街区的协会,难怪纽约市景如此的千姿百态,它丰厚啊。再看看我们的北京,七八百年的都城历史,拆来毁去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我们要和新加坡比吗?”发表高见的并非受访者阿城,而是访问人查建英。
我六岁那年第一次去新加坡,父母带着我们两个较小的孩子,一家四口从瑞天咸码头乘坐大邮轮,经过一天一夜才抵达。到步后住进一名远房姑母的家,是那种门前留着骑楼的双层旧式排屋,前门墙壁镶嵌上花团锦簇的光面花砖,每一户的砖式不同,结构和乔治市的住宅建筑一模一样。远房姑母的确实地址已无可考,只记得是靠近大坡一带。老太太当然早已不在,但房子的寿命却可以维持得很长久,倘若人人以至整个城市都珍惜重视自己的历史,而不是“一千年太久,只争朝夕”的骄横短视。
人家说发财立品,上世纪80年代过后,新加坡便开始有系统的保存并修复具有海峡殖民地之风(The Straits Eclectic Style)糅合了英、中、印、巫特色的老建筑。这种热带地区的经典排屋,吉隆坡好像都已荡然无存,槟城保存得最好的一批,该是浮罗池滑一带,但屋龄却又不及旧城区如史超域巷爱情巷二奶巷那些。至少在新加坡,到底在某些特定社区保留了好些。
北京七八百年来的都城历史,“拆来毁去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委实说得沉痛之极。老祖宗千百年来好不容易才累积下的基业,三两下散手就给不肖子孙耗光,真是人类文明的浩劫。如果中国不是这样一下子阔起来,如果不是烈火烹油的举办什么趁机大捞一笔的奥运会,那些有历史有故事的房子和文物,肯定不会消失得这么快。饱暖后而知荣辱,这个道理不难明白,问题出在富贵来得太快,特别对某些有办法的人而言,简直是逼人而来,在文化和文化知识建构起来之前。
新加坡的文明和对自己的自信,并无促使它忘本的“去殖民地化”,将一切前殖民地统治者和官员名字连根拔起,仿佛莱佛士从未来过,将近200年前的海峡殖民地也从不存在。
槟城和吉隆坡常令我无所适从不知所措,便是一纸令下便把熟悉已久的街道名字涂抹掉,换上毫无个性可言的陌生名字。吉隆坡所谓唐人街地区那几条带个“汉”字的街名,便经常搅得我头大如斗,误把张三当作李四是家常便饭。但正如顺口溜所说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民间其实不大在乎这些作作门面的官样文章,例如已改了街名至少20年的槟城红毛路和青草巷,庇能郎还是叫红毛路和青草巷,反而不识那些堂而皇之的官方街名。
香港的殖民遗风街名之多,更是数不胜数,希望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名字都能保留下来,因为那是整个城市的回忆。同样的,新加坡虽然远比香港乏味,但那些英国祖师爷爷祖师奶奶的街名,却令我产生礼失而求诸野的欣慰,什么罗敏申路、克里门梭路、史丹福路、史坦利街、布莱路,都还是我六岁那年所见的道路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