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走路,有时郊外,有时城中;或朋友群聚,或两人出行,常常一走几个小时,满身疲惫却很是畅快。过往周末多是往郊外走,林间倾听鸟语,径旁辨识花草,近来倒是愈发喜欢反向行走,一到周末便遁入另一座“森林”——
河的南岸近年变化惊人,一幢幢高耸新厦拔地而起,个个身披玻璃外衣,展示着刀斧切割般精准的线条。以往那些能叫出名字的大厦相形见绌,不是消失就是经已变身。一个不留意,今天的中央商业区已从早年的石屎森林,进化到今天有着“超现代主义外观”的玻璃森林。
把我们“诱入”这座森林的,还是那本40年前出版的《石叻古迹》。当年以柯木林为主的六位本地年轻学人走访了河两岸25处华族传统建筑,其中大部分在河的南岸,有古刹古庙如天福宫金兰庙,私塾书斋如崇文阁萃英书院,穷人医院同济,还有客家人的应和会馆、福建人的金门会馆。
时光一晃40多年,河的南岸早已脱胎换骨,那些述说华族移民早期故事的百年传统建筑,今天是否依然安在?
好奇即起,就得一探究竟。于是我们带着这本书,从河北岸出发,一路向南。经加文纳桥过到对岸,穿过富丽敦酒店,百得利路上人群渐远,周末商业区格外清爽。以菲立街的粤海清庙为起点,沿着早期移民上岸的海岸线,转入直落亚逸街的海唇福德祠、萃英书院,横过克罗士街来到庆德会、天福宫、崇文阁,然后穿过珊顿道走向海边的望海大伯公,再回到丹戎巴葛的都城隍庙 ……
一连好几个周末,我们在商业区“玻璃森林”里不停行走。穿过一幢幢新厦的大堂回廊,越过一条条主道横街,这才发现,城中行走跟郊外行走一样,依然是一路倾听,一路辨识——当上班人潮褪去,送货车声渐远,古庙里能听到人们的喃喃诵念,庙祝掷筊问卜的碰地脆响,在袅袅香烟中能辨出早年航海人祭拜天妃的心愿……
这是一座新城,又是一座老城。
有些城市,旧区新城两下分明;也有些城市,新城建在老城的旧图上,“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在新加坡河两岸,老城之美,正是藏掩在新城当中。外面的人,多是来看它的新;只有城中人,方知它的老城之美,也只有他们知道,以往的老城化整为零,犹如散落在莽莽森林里的颗颗珍珠。仅说《石叻古迹》一书提及的25颗珍珠,河的两岸有18颗仍保留完好,其中14颗更已被国家文物局和市区重建局分别列为“国家古迹”(national monuments)和“受保留建筑”(conserved buildings)。要在城中来个古今穿越,就得花点“串珠成链”的功夫了。
待到在当年海湾另一头的老巴刹坐下,才发现不经意间天色已暗。徐徐清风中抬头望去,茫茫暮色中玻璃森林的刚硬线条竟也渐渐柔和起来,散落在老城角落的颗颗珍珠似已串成一条珠链,在新厦旧楼的缝隙里闪烁发光,等待着倾听老城故事的人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