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期间和老伴到香港度个短假,最开心的一件事,莫过于听到德士司机说我的广东话很纯正。


那天早上,从尖东我们下榻的酒店门前上了一部德士,司机肥头大耳,态度友善。寒暄数语,得知我们来自新加坡,便说听得出我的广东话不是从内地下来的。


然后他滔滔不绝,说他妈妈年少时也住过新加坡。外公本来姓甚名谁原籍哪里,他不清楚,因为外公是个“间谍”!


我听了吓一跳!什么意思?原来他外公早年为了取得新加坡在地居留权,跑进一家宗祠,趁便跟着人姓了“何”,多年后才携家小跑回来香港生活。而他自己先祖姓赖,曾经考中进士,做官封邑。但如今已五六十岁的他,连自己原籍是北方河南还是南方广东也搞不懂。听闻我确知自己祖先是广东顺德人,他说非常羡慕。


他边开车边谈得尽情,我们听得开心,不在乎他说的是真,还是在编造故事,自得其乐。总之碰到一个幽默又爱说话的司机,给我们的车途增添无限情趣,也让我有机会多听多讲生动活泼的广东话。天天讲时刻讲,买东西吃东西看电视听新闻,充耳都是亲切的粤音粤韵,高兴得直想流泪。


自从父母和长辈相继去世后,自己能讲广东话的机会越来越少,除了和姐妹之间还坚持这个谈话传统,或偶尔欣赏一两次粤剧之外,我发现自己的粤语遣词用句能力正在退步中。近数十年来,新加坡语言生态体制性的转变,方言从社会上消失,使我们默默忍受着一份无止尽的忧伤和不足与外人道的落寞。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语言和感情原是一体的,方言更能使我们的感情飞翔。当我们老一辈变得无语,当年轻一代失却和祖辈情感联系及语言沟通的管道,我们这社会其实并不意识到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当我们远在他乡,寻得自己情感深处最幽微细致和美妙的东西,真是难掩心中悲喜交集的情怀。从前来香港并没有这么深刻的感触,不知是否因为年纪大了?十多年没来,忽然才觉得很喜欢这地方,甚至有一种想住下来的感觉。当然,做旅客来游玩,和居住此地讨生活是两码子事。


过去不少人都曾以“双城记”论述过新港两城,同样曾是英国殖民地,同样是具备国际金融中心和自由贸易特色的大都会,人们总爱比较这两个劲敌间方方面面的优劣异同。


我和老伴跟着感觉到处趴趴走,亲戚和新旧朋友都没联系,只想二人静静感受香江。且不谈政治,很多时候觉得香港的建设和人文领域似乎比新加坡领先许多。


那天德士司机也许和我们谈多了,竟然搞不清楚我们要去的海港城跨境巴士出发点在何处,害得我们下车后绕来绕去走入迷阵。但我们心里还开心着,一点也没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