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感觉到脚踝一阵剧痛,惊慌掩盖痛楚,一意要爬将起来。巴士怎么碾伤我的脚?只记得下车来,人多,被两手提着菜篮子抢巴士的阿婆撞倒,车子复移动,就发生了。我念五年级,在校外林大头巴刹的巴士站,救伤车来了,看看“没事”,竟又走了。学校联络父亲,他赶来,背起了我,我强忍疼痛的泪水,紧贴着父亲微胖身体沁出的汗水,到邻近警察局报案。
我不良于行了两个月,成为父子俩接触最频密的日子。父亲职厨师,稍迟上班,一向晚归,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就那么多。父母亲都为生活劳碌。我躺帆布床上,伤口总在下午时间发飙。独单一人,期待着父亲的休息日,煮我爱吃的东西,尤其喜欢看灶上猪肺吐泡泡。养伤日子就挨过去了。
至今我仍留存父亲的理发推子和剃头刀。父亲替我理头,那种手把的推子,有时带刀片的齿儿会“拔毛”,痛得我呼呼,父亲总是笑笑。我没问过关于器材的事,是否他想过当理发师?在那人浮于事年代谋生的人,选择大都随机、随运,水漂到哪里,就往哪里干活。父亲当了海南人经营咖啡屋的厨师。
对父亲的人生,我来不及知道多少。他早年从海南岛到泰国谋生,喜欢哼戏,由于两位伯父早逝,长辈担心他步上戏途,让他到了马来亚。他的肺咳,就在胶林里遭遇上。日本侵略,他被拷问灌水,幸好情势转急,鬼子兵撤转,父亲活着,从此一生与心肺顽疾苦斗。
1991年,我参加亚细安记者团到日本浸濡。参观广岛第二次世界大战核爆现场,再冷静,亦感惨景触目惊心。交流会上,我坚持说一群彼此陌生的地球人何以被残酷对待?被残酷报复?核爆展示,何以日本侵略战争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何以抹去因果?每一个被剥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当然,当地报纸不会引述质问。当时我想起我父亲。
是在我念高一的那年,母亲在厨房里听父亲咳一声,回房探看时,父亲已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喜欢圣诞节,深深感觉平安夜最安抚人心。我住的小甘榜,有一大户人家,每当平安夜,一定有合唱团唱圣诗,唱Silent Night。我期待午夜,父亲下班回来,一定带回火鸡,一定带回五颜六色的蛋糕削片。
年年,平安夜,我们家一定准备火鸡。
@ 1972 故乡 家乡 / 故国 家园 / 记忆无暇太多从前 / 厨火焖煮 一家温饱 / 来不及等待的明天 / 父亲,惜您 / 咳嗽一声尽一生 / 母亲坚韧的日常 / 深藏儿的伤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