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N次台北的朋友问我尚有什么好去处,其实我也久未返台,偶尔回去亦是活动匆匆,实在无法 update。但去年底倒很想到三芝乡走一趟,那边有个“李天禄文物馆”,去年是李天禄逝世20周年,他的法国徒弟们特地远来演出几场布袋戏纪念。台湾输出欧洲,欧洲回流助阵,民俗艺界有情有义。
做记者时访问过李天禄,风趣的老先生,抽着烟,聊得高兴时忽然改用布袋戏人物角色的声调说话,他讲台语,我只听懂两成,唯有靠台籍摄影师在旁帮翻译。跟许多台湾前辈一样,李天禄知道我来自香港,展露了一个不屑的笑容,他是深绿,我猜跟陈水扁李登辉相同,瞧不起这个在那年头尚未回归却宿命已定的城市。——幸好艺术的话闸子打开后,李天禄忘了什么台湾什么香港,变回一位随和诙谐的民俗表演艺术家,政治不政治,在文艺面前,最好给滚蛋。
李天禄出生于辛亥革命前一年,台湾已被日本鬼子统治了,母亲早逝,他跟随严厉的父亲学戏,早上读书,下午练习, 晚上演出,有时候累到在表演时闭眼睡着,两只手撑起沉重的布偶,双脚原地不动,父亲生气,伸脚蹬他下阴,几乎断子断孙。他父亲姓许不姓李,他儿子姓陈也不姓李,他爷爷姓何亦不姓李,四代男人各有一姓,是布袋戏以外的小传奇。
为什么?
有迷信也有风俗。爷爷名叫何土, 妹夫姓许,何土家里的狗咬死了妹夫的孩子,两家谈判后,何土改名何许土,儿子更要改姓许,代表许家有后,那便是李天禄的父亲许金木。许金木长大后,娶了个姓李的老婆,答应入赘女家,生儿育女依惯例要跟母姓,所以李天禄便是李天禄。
轮到李天禄长大娶老婆,对方是他工作的布袋戏班东主陈阿来的千金,地位高低有别,亦要入赘,生儿育女依老规矩同样要跟母亲,所以,他儿子叫做陈锡煌,自小跟父亲学戏,后来也有了自己的戏班,是百分百的血脉传承。
李天禄收过许多洋学生,在欧洲巡回演出了无数回,法国政府颁了“文化骑士勋章”给他,侯孝贤替他拍了《戏梦人生》电影,戏里,他留下鸡汤名言:小时候撑着沉重的布偶演出,累得夜晚抱着布偶痛哭,但这使我明白,生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绝对不能像布偶般任人摆布,如果做不到,便连布偶死物也不如了。
“李天禄文物馆”里重复播映《戏》的片段。去三芝看看,找一找,老先生不在,言语的启示却仍是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