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准备出发往纽约,拉开抽屉取出钱盒,里面有先前旅游用剩的外币,日元韩元英镑美金欧元卢布人民币,数量都不多所以没存入银行,留待下回当作搭车零用,不无“赚到了”的微细快感。
换个角度看,钞票亦是纪念品,瞄一眼,明明是普普通通的货币,却总勾起外游时的特殊记忆,一下子把人拉回身处当地的行走情景,像一具微型的时光机器能够产生高速的穿越作用。
钱盒里有张一万元的日元,我特别认得,因为纸角残缺,把它放进机器时总被重新吐出,一直花不出去,不知不觉地带了回家。还记得有一回付停车费,塞了两三次皆被拒绝,站在背后排队的人轻轻“啧!”了一声。我忍不住笑,心想有九成机会是香港人。侧脸一瞧,果然没错,是个典型的香港大叔,满脸不耐烦,而站在不远处等他的一个妇人和两个年轻人亦都皱着眉头,很可能同时在心底啧啧连声。香港人的这声“啧”,早已成为城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民政局的刘某局长应该考虑提出申请。
另一张千元卢布亦有好玩的事情。淡绿色,印着雅罗斯拉夫尔纪念碑肖像,此公为基辅大公,向来被称“智者”, 1000年前南征北讨几乎统一了整个俄罗斯,每回出征前必把自己灌个半醉,他说在醉眼里看着敌人流血是双重享受。他重视文化,推动编纂史册,又下令把希腊语献翻译为古东斯拉夫,其中的《法典》令俄罗斯开展了新的制度历史。我从一位莫斯科大学教授手里取得这张纸钞,那年特冷,零下15度,下午4点已经天黑,我缩头低脑地走进酒店附近的酒吧,坐在吧台前用我生平最短的时间灌了一杯伏特加取暖。喝着,也跟邻位的胡须男聊着,一口俄罗斯英语,我初时只听得懂三成,幸好酒精有强大的沟通作用,再喝一杯,已听懂五成;又来一杯,已懂了八成,他是欧洲研究专家,专攻中古史,温暖的酒吧偶遇成为他的历史课堂,可惜我不是个好学生,廿分钟后已精神涣散,连连打了几个呵欠。
老教授识相住口,从口袋掏出千元卢布,笑道,课堂结束,考试的时间到了,请我喝酒,我给你这张纸币,上面是有趣的历史,你回家google一下,电子邮件告诉我答案,看看能否从我手里取个A。
我把卢布带回家,也确实上网搜索了基辅大公,但没跟老教授联系,这是我的习惯,离开一地便把一地放下,记忆只归个人,或只写在纸上,懒得跟世上再有牵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