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诅咒我诞生的那一天。”狄西嘉的《单车失窃记》的男主角这么哭诉。虽然墨西哥电影《罗马》在气质上接近意大利新写实电影,但女主角Cleo从不怨天尤人,她的素朴和良善令人怀念费里尼《大路》的Gelsomina,她们都是我的观影经验中最难忘的面影。《罗马》动人之处,很大程度在于这个角色,她是那么谦卑、无心,没有企图,没有修饰,没有波澜,那张美丽的脸平坦辽宁,那种平静不是隐忍而是顺应,即使哀伤,也是一种接受的哀伤。


片中处处都是不写之写,触及成人的感情纠结,主仆的阶层之别,社会的贫富悬殊等等议题,不靠对白,而靠画面,不作批判,只是呈现。例子:做爸爸的第一次出场,开着时髦的汽车回来,对着家门不停鸣笛,过大的车身开进前廊碰碰撞撞反复调整辗过狗屎,都透露出他对这个家的厌烦,一回到家便忙不迭以公干为借口计划开溜。再举一例:两个孩子,一贫一富,各以各的方式向往人类首次登陆月球这项壮举,他们都有同一个梦想。


运镜方面主要保持距离审视,客观而冷静,又在关键时刻贴近特写,两种镜头交互运用,产生一种既私密又疏离的张力。全片原以彩色拍摄,再转换成黑白图像,质感清亮准确,像水洗过一样,不像一般怀旧电影那样带有一种朦胧暧昧的氛围,阿方索要的不是怀旧,而是重现过去的时光。未被玷污的记忆比血淋淋的现实更绚烂。


整部电影没有配乐,却有如一座巴别塔,里头各种生活声浪令人印象深刻,女佣跟雇主讲西班牙语,女佣之间则讲家乡话,跨年派对宾客口操英语,家里的狗不时吠叫,街头的暴乱疯狂喧嚣,孕妇在待产房里痛苦呻吟,女仆在小主人的床边唱催眠曲,她在海边不停呼唤两个孩子上岸,不绝于耳的海浪声让我的心载浮载沉,这些,都是,才是,阿方索童年的背景音乐,还有那磨刀匠沿着寻常的街巷吹响哨子,发出一阵又一阵鸟鸣,把我们带到电影以外,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