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实在搞不懂，时间究竟是明目张胆地攀附在人事物的表层，还是故作玄虚地神隐在看不见的角落。
近来在社交平台掀起一股风潮的#10YearChallenge，促使网民争相贴出两张相隔十年的个人照片，回顾十年前后的变化。究竟样貌是十年如一日，抑或岁月不饶人，就由各位看官自行评断吧！与老同学难得碰面，他们总是异口同声说：“欸！你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老样子喔！”可是，时间的卷轴不停地展开，我怎么可能一点改变也没有呢？
第一次登门拜访同事G的住处，我不经意瞄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方形时钟，哎呀，我竟然迟到了！我赶紧向G道歉，她却反过来赔不是。原来，G家里的时钟都不对时，拨快了一刻钟。G解释自己总是磨磨蹭蹭的，因此特地把时间调快了，以免误事。我联想到季诺的漫画《娃娃看天下》，玛法达与米盖在下围棋，米盖专注地凝视棋盘，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抛出一道问题：“我真想不通，如果一个表面是方的，那么时间怎么过那些转角呢？”我们蹉跎与虚掷的时间，是否就在看不见的转角处不着痕迹地消失无踪了？
小时候，我以为时间是“有目共睹”的。农历新年期间，大人看到我就会大声惊呼道，你长高了啊！长辈也会借机感慨时间忽焉而过，并搬出一连串的成语：白驹过隙、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然而，时间的流程是看不见的。只有当我们对时间让步，而不是分秒必争地与之竞跑，才会敏锐察觉到，眼前或周遭的人事物何时悄然产生了变化。
台湾作家吴敏显在《小脚外婆的家》一文，提到他曾在远处看人敲锣打鼓。他目睹锣槌与鼓筷子已然敲下了又举起，但锣声与鼓声却是隔了好一阵子才听到。每当吴敏显看到外婆家的亲戚，或村庄里的人，他也有相似的迟暮之感。恍如隔世的人事就像远处敲打的锣鼓，总要间隔一会儿，心中油然而生的触动才会如那锣声与鼓声，迎面向自己袭来。这一小段横阻在视觉与听觉之间的空隙，是我们看不见的时间。它承受了人生起起落落的敲打，承载了心中沉寂空阔的重量，给予我们适当且必要的缓冲与准备。
以前，放学回家后，我常瘫在沙发上追看武侠小说。父亲虽然想要督促我尽快把功课做完，却不明说，而是迂回地提醒：“你把时间都用在哪些方面，是看得出来的！”纵然时间无影无形，投注于任何事项的心思，总是会在笼罩尘世的浓雾逐渐化开、散去之后，以明眼人看得见的形式一一显现。不管时间的卷轴有多长，我们真正要面对的挑战是如何把握珍贵有限的光阴。
不知是否想得太远了，我兀自预设了最糟糕不堪的情景——下次见面时，老同学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换成：“唉！你变老了。”这不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样子”了！过了半晌，当我仿佛看到在远处一隅驻足的时间，才惊觉，新的一年已开始敲锣打鼓，宣告它的到来。即使不认老，到了这个时候，以为看不见的时间，大家都不得不看得一清二楚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