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耀明说,“潘迪华音乐旅程演唱会”会唱两首英语歌,问他歌名,得到蒙娜丽莎式神秘微笑,可恶呀,潘姐姐歌单上中词西曲和西词中曲都多不胜数,要猜简直无从下手。12月某下午坐在巴黎寓所厨房,无线电文学节目访问一个老鼠声的女作家,女士似乎对世界末日颇有心得,到最后还播出“The End of the World”点题,防止自杀协会真是多谢她。原汁原味的Skeeter Davis版本,不是更熟悉的茱莉伦敦,我最喜欢跟着那段念白呻吟“为什么我的心继续跳动,为什么我这双眼流泪”,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肝肠寸断。


这首歌华语版不下五六个,最早应该是潘姐姐用华语唱的《打不动你的心》。忘了填词人是谁,声声“情郎呀”,颇具《绿岛小夜曲》风味,上面一句台词译成“眼中的泪已经流尽,火热的情结成了冰”。最近香港专栏作家就大侠翻译忠实与否展开深度讨论,借用他们的学术角度审视此曲,肯定获得本末倒置头重脚轻结论,西词将忆亡父转化为念逝情,是词人充分享用创作自由,华译的歌名开宗明义襄王无意,岂不是擅自改为未曾真个已消失吗?但影影绰绰似曾相识,正是移花接木的乐趣,原词“为什么太阳继续发亮,为什么汪洋赶头赶命拍岸,它们不知道这是世界末日吗,因为你不再爱我”,中唱“相思的梦已经做完,留下辛酸的怀念,情郎呀为什么我的爱,还打不动你的心”,不也相得益彰?


诸多华语版之中,唯一和《打不动你的心》同期的是陈宝珠用粤语唱的《长相思》,如果你想研究南北普及文化差异,敬请专心留意歌词。曾经浸淫十里洋场的海派词人果然日子有功,输入舶来品偷梁换柱再猖狂,通常多少都保留ABC影子,华南墨客借取西洋镜,就风流潇洒到极点,搬运砖砖瓦瓦太麻烦,干脆平地另起高楼,尤其因为这一首加插在菲林替电影效劳,当然首先要为剧情服务。一声紧似一声的十万个为什么,结果变成这样:“春山锁皱闷积心头,昼夕盼归舟,长相思,空切盼,我比花更瘦;剪不断万缕愁,最是梦回人去后,怜分飞,音讯杳,空教我自苦透。”化身羊城小家碧玉的洋妞,用足尖舞技巧演绎想象中的三寸金莲,举手投足总带几分唐诗宋词的剩余妩媚,阔佬懒理将原本不识趣的大太阳兑换成小月亮:“相思苦透泪洒襟头,冷冷落落过春秋,人不归,音讯断,芳心尽苦透。”


巧得很,潘姐姐也有一首《长相思》,原曲“J'attendrai”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法兰西另类国歌,替万里烽火添上一抹儿女情。不知道是不是冯凤三的妙笔,把40年代颠倒日夜的望夫石,打造成一个穿旗袍的娉婷女子:“长相思,等你早日还,投入我怀里,在一起;长相思,望穿眼,对白云悲戚戚,伤别离。像小鸟时常,一时飞到东,一时飞到西,回来吧,等着你,等着你。”母题固然原封不动移植,光秃秃的“等”贯穿南北东西,连小鸟都不是杜撰的,护照上贴着法国签证,张开嘴随时吐出最地道的“噢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