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子有人坐吗?这是食阁里陌生人东张西望找座位时,见我独自占据整张桌子,最常提出的问询。


我总是满怀歉意地应答,不好意思,这位子有人了。心里难免焦躁地嘀咕着,同事怎么还不来解救我呢?单凭我一人,要独占整桌的位子,着实说不过去;既然这些座位无须事先预定,理应是谁先到,就先坐,才对呀。


读大学时,最不习惯的就是上课没有隶属于自己的座位。没有一个固定的座位,让我觉得自己犹如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今天坐的位子,明天或许就被别人捷足先登,抢先一步坐了上去。我们轮番坐上的位子,凸显了人生的无常与变更。童安格的歌曲《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提出的情感诘问,或许还可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但我们都不知晓,明天是否依然能坐回今天的位子。


无论何时何地,座位都是有限的,所以须要对号入座,才不致秩序大乱,争先恐后。韩剧《太阳的后裔》有一句玩笑话,我至今仍记忆犹新。乌鲁克地区发生6.7级地震,艰辛的救援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海星医院安排飞机航班接送医疗团队回国。担任医疗服务团负责人的姜暮烟医生,开会探询组员去留的意愿。河子爱护士毅然决定将回返首尔的位子留给重伤的患者。宋尚贤医生暗恋河子爱,只好无可奈何地表示,他也要留守在乌鲁克。但宋医生还是负气地交代说:“我的位子就让它空着。我的灵魂要坐那儿。”即使眼前的位子是空着的,或许它已被某人的心悄然占据了。


台湾作家廖玉蕙《今之阿Q》一文提到的“音乐椅”游戏,是我小时候最抗拒的。游戏的规则是每一回合的椅子数比参与者人数少一个。音乐嘎然而止时,原本围着椅子绕圈走动的人就得赶紧抢位,动作最迟缓的就被淘汰出局。廖玉蕙的小孙女诺诺在第二轮的“音乐椅”游戏中没有抢到一个位子,却不肯服输。她赖皮辩称自己挤到姐姐所抢占的椅子上,“有坐到一半”。廖玉蕙主持公道,指出游戏的规则,“一定要坐到整张的椅子才算”。诺诺见争辩不果,另辟新径,兴冲冲地把原先被抽掉的椅子安置回去,既天真又狡黠地宣称:“把这张椅子拉过来就行了!我也有一张椅子坐。我们全部的人都贏了。”


是啊!我们何须拘泥于狭隘、偏颇的思维框架,沦陷在诸多无谓的纷争比拼之中?我们无须和谁争夺位子;位子被他人占据了,我们要么释然放下,转身走人,要么如诺诺另出新意,自动自发找另一张椅子替代。


人世万事终究不能皆尽人意,残缺总比圆满来得多。若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子,得以安身立命,就是人生最美好的状态了吧。这个时候,当他人询问,这位子可有人坐,我就能立即给予一个笃定的回应。有啊!我的人坐了下来,我的灵魂也坐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