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本地后一段日子,都是租房住,虽然屋主同意我煮炒,我懒得做,一日三餐多在外面解决。可能是工作辛苦,或是接近中年了还在长身体,老是觉得没吃饱,饿得慌。有个休息日,屋主一家去外地度假,留我一人,就去买了一打鸡蛋,用平底锅一下子煎炒六个,配上另买的啤酒鸡饭,美美饱餐了一顿。那晚电视播放茱蒂·佛斯特(Jodie Foster)第一次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的《控诉》(The Accused),我看得入迷。人吃饱了才能有健康充足的精气神来娱乐享受。那六个胖嘟嘟的鸡蛋功不可没。


我从小喜欢吃炒鸡蛋,可是那年月中国供应紧张,城市里买鸡蛋要凭蛋票,每个月每人大概几个鸡蛋的配额,大人不吃省给小孩吃,也不够吃,越发向往。过年过节菜场里偶尔售卖一种不要票的蛋粉,掺入鸡蛋,炒鸡蛋分量就足了,但味道和不掺蛋粉的炒鸡蛋差多了。还有一回,月底,蛋票要过期了,我母亲手头的零散钱凑不够数买蛋,她急中生智,翻找出一把坏了的大号门锁,用铁榔头和老虎钳敲打鼓捣半天,取出里面的黄铜块,卖给废品收购站,换了钱买回了鸡蛋,那天炒鸡蛋的美味和富足令我终生难忘。


近年传闻,中国有人用各种鬼怪方法制造出假鸡蛋,蛋黄蛋白蛋壳没有丝毫蛋的成分,那同当年的蛋粉绝不是一回事──市场商品琳琅满目的年代了,一个鸡蛋还挖空心思缺德造假?有些人的人生就是贫乏到没有见识过也不想见识真正的“蛋”。


新加坡在食品安全方面管得蛮严蛮细的,前几年电视新闻,某个品牌的鸡蛋抗生素含量超标,立即下架。蛋小事不小,权责见分晓。


有次回上海,我和妻子去探望80多岁的岳母,正好碰上一幕:我小舅子一家和老太太同住,他那上小学的独生儿子要吃白煮蛋,偏我小舅子分批煮出的蛋都不符合小家伙要求,不是太老就是太水,无论大人怎么哄,这小子坚决不吃,还闹。妻子问明情况,对我说,莫非他要的,就是类似于新加坡咖啡店的半生熟蛋或是日本式温泉蛋?她示意我出手:做温泉蛋可是你的拿手好戏!我当场回绝:我像他那么大,想吃鸡蛋还吃不上呢,别这么惯小孩!事后我私下对妻子说,如果换作你妈折腾,我义不容辞。她把话搬弄给我岳母,老太太叹道,早知如此,我就说我要那么吃蛋,等蛋弄妥当了,我再“转让”给孙子吃。一片苦心,使我深为自责。全是蛋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