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我最留恋的风景,是人。还记得在某部纪录片里,波兰导演奇斯洛夫斯基沿街边走边停,默默观察擦身而过的陌生人,极度渴望细读每一张脸上的故事,他的眼神,简直可以用贪婪这两个字来形容。然而不管是谁,一旦察觉有人盯着自己,多多少少都会变得不太自然,除非你是盲人,或是死人,或是小人儿。


我对死人敬而远之。我也不拍盲人,拍过一次,感觉像从别人的生命中不问自取了些什么,非常愧疚,虽然被拍摄者由始至终浑然不觉。至于小人儿,每次看见小人儿两只小手两朵小花一样张开、合上又张开,我就觉得生命真的非常神秘。


但我必须承认,一张有很多故事的脸比较引人入胜。不过,即使是老神在在的老人家,只要面对镜头也会不自觉地自觉起来。所以总是偷拍人的背影,或者偷拍睡觉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看人睡觉,直到许多许多年后,才在挪威诗人Rolf Jacobsen的一首诗里找到原因。这首《当他们睡着了的时候》大意如此:所有人都是孩子,当他们睡着了的时候;他们心里没有战争:他们摊开双手,安静呼吸,跟随天国赋予他们的节奏,噘嘴一如小孩;士兵还是官吏,奴仆还是主人,没有什么分别;在这几个小时里,没有谁会伤害谁……


走在槟城街头,过马路时,发现对面有个安哥不歪不斜地坐在椅子上,抱着小狗,光着上身,晒着肚腩,张大嘴巴呼呼大睡,路过的车子一辆辆在他跟前停了下来,好像大家都停下车来探勘他的大口,其实是在等红绿灯。


乘坐叡山电车北上鞍马,途中经过某个小站,月台上有一群吱吱喳喳的小学鸡,当中有个学童睏得已经不在人间,竟然站着打起盹来。


最难忘是曼谷的某个角落,做妈妈的烂泥一样睡倒路边,那小女孩怔忡坐在一旁守着烂醉的妈妈,仿佛困在窘迫的现实里,小脸垂得很低很低,拒绝灿烂的阳光轻抚,就连绝望,也像野犬一样凑近她们,嗅嗅她们,留下她们,掉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