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知何谓邵氏女星,请阅读郑佩佩《戏非戏》上半部,远胜专诚访问邵音音马海伦。不过这本奇书早已绝版,香港市面上很难找到,1998年出版时我恭恭敬敬由头看到尾,往后塞进书架,从此不知所终。有一次和杨导闲聊提起,关心影坛的他居然没看过,听我赞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禁恨得牙痒痒,连忙委托书海神探代寻,最近终于得偿所愿,第一时间翻阅不特已,还顺便买了郑女士新著《回首一笑七十年》平行对照,看完后两本都借了给我,令人深深感受“好心有好报”的古训。新鲜热辣的美点特别香,谁都会先打开油墨未干的一册吧,但我这种念旧的人,行为古怪不在话下,心无杂念只想重温,勇往直前一头栽进那个已经造访过的影城废墟。


正如大家说周星驰的《新喜剧之王》不是喜剧是悲剧,20年后再读《戏非戏》,笑位虽然依然教我捧腹,使人黯然神伤的段落却也出奇地多,完全应了张爱玲《金锁记》名句,“隔着30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许多出书时闪烁如昔的星星,方盈、秦萍、李菁、井莉、乔庄、康威、岳华,一个个都走了。所谓未到收场不知结局,书中写与当年的“敌人”李菁前嫌冰释后,相约在半岛酒店下午茶,“每次我都会坐在那儿,静静地喝着我的茶,听着这位仍然是那么华丽的“老朋友”,一次又一次地叙述着别后惊人的遭遇”,现在娃娃影后的句号划上了,重读能不唏嘘叹息吗?


《戏非戏》当然八卦,读者不能不感激作者的勇气,虽然笔下处处留情,在以华文书写的同类回忆录中算最坦白了,影迷听过的种种娱乐圈谣言和传闻,都得到白纸黑字印证。别看她半途出家,观察之入微与文笔之流畅,绝对不输专业作家,舞刀弄剑改成舞文弄墨,一样虎虎生威,远胜虚张声势的兰花指。譬如写初登银幕和林黛演《宝莲灯》,四届影后亮相的镜头便带点《红楼梦》风范,“化装间突然热闹起来,林黛姐在一大群人前拥后护下出现了。当她走到我的身边,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坐啊!’她指着身边的那张椅子,笑眯眯地对我说。我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坐下,已经被倒茶水的阿婶,和梳头的大、小彭姑等,给挤到一边去了。”还是开头第一章哩,看似顺手拈来的闲笔,给无处不在的“排挤”点了题。


连脂批夸赞的“不写之写”也学到三分,夹缝里尽是文章:得悉林黛身亡时在台湾拍《兰屿之歌》,演对手戏的是张冲,“我没听完就大叫起来,‘不可能的,你们别开玩笑了!’但是从他们的脸上,我当然已经很明白,那不是一个玩笑,本来就爱哭的我,马上就成了一个泪人了。‘别太伤心了,至少你曾拥有过她最美好的时光。’潘导演安慰着张冲哥。”哭的明明是一个人,接受安慰的却是另一个人,这跳接镜头太神奇。多年后甘先生传来林黛墓碑照片,上面有一句“戏走极端,弄假成真”,我看了只惘惘想,“戏”和“气”广东话同音。